茶叶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老韦把船停在城西的老闸口,扶着白无常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这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关了张的老铺面,只有这一家还挂着招牌,写着“松风茶行”四个字,字是白无常十几年前亲手题的。
卷帘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白无常在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进。
“先生?”老韦小声问。
白无常看着门槛。门槛上撒着一层东西,白的,细细的,像面粉。他蹲下去,用指头捻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石灰。
这家茶行开了十四年,掌柜姓周,是他在天机阁最早用的几个人之一。茶行是幌子,后头那间小屋是天机阁在城西的落脚点,存着一部分账,还有两把钥匙,一把开银行保险柜,一把开城外一间仓库。
每回有人来过、东西没动,老周就在门槛上撒一道茶叶末。东西被人动了,他就撒石灰。
白无常没进去。他弯腰,从卷帘门底下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头空着,墙上的茶叶罐一排一排都打开了,盖子扔了一地。通往后屋的那道门敞着,门板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一个十字。
漆是干的,至少画了两天。
两天前,他还坐在旧码头那栋楼里拨珠子,等着杨复初上门。
他直起身,转头就走。
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松风茶行四个字,是他那年刚学会用毛笔时写的,写得拘谨,一笔一画都不敢出格。老周说过,这四个字挂在门口,比什么护身符都灵。
老韦跟上来,什么也没问。
……
第二个地方在城东,是一套老式公寓,三楼。
房子登记在一个早就过世的老太太名下,平时没人住,只有白无常和他的账房知道。账房姓郑,跟了他十一年,天机阁这些年所有跟境外的钱,进进出出,都是他一笔一笔记的。
公寓的门锁好好的,钥匙插进去一拧就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过了头。桌上没有一张纸,抽屉全是空的,连墙上那幅挂了十年的山水画都摘了,墙上留着一块颜色浅一点的方印子。画后头原来有一个暗格,暗格开着,空的。
书桌正中摆着一部手机。是郑账房的,屏幕朝上,亮着。
白无常走过去,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他,就一句话。
“先生,对不住,那边给的比您多,给得也比您早。”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
白无常拿着那部手机,站了很久。
三个月前。那封邮件来的那天。
那边给他三个月的期限,同一天,就把他的账房买走了。他这三个月里每一笔打出去的钱,每一个约出来见面的人,郑账房都知道,那边也就都知道。
难怪昨晚那台笔记本,网线拔了,屏幕还能亮。
难怪他在三楼说出口的那个名字,一个字都没漏。
他把郑账房的手机翻过来。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小照片,是郑账房的儿子,戴着一顶学士帽,站在一所外国大学的门口。去年郑账房跟他请过一回假,说儿子毕业,要出国一趟。他批了,还让人包了一个红包。
现在他想,那一趟出国,郑账房见的恐怕不只是儿子。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摆回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上。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手机关了机,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
第三个地方,他没再去。
他让老韦在城东找了一家小旅馆,用老韦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被子上一股霉味。
白无常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坐了一个钟头。外头水沟边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一声接一声,他每听一声,眼皮就跳一下。
老韦出去买了两份盒饭回来,他一口没动,老韦也不劝,自己蹲在门口吃完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老韦,你还记得我刚进天机阁那年吗?”
老韦想了想:“记得。那年你二十六,在码头上扛货,扛了一个夏天,秋天就不来了。后来听说你跟了一个先生,学看风水。”
“那个先生,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就见过一回,戴个礼帽,说话有点怪,像南洋那边回来的。”
白无常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