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先生姓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白无常跟了他三年,学看地,学布阵,学拨珠子。第三年冬天,先生教了他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那四截木头。
先生说,阵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得押点什么。押别人的,压不住;押自己家里人的,才压得住。
他那年二十九,刚结婚,媳妇怀着孕。先生让他把父亲、母亲、自己,还有没出生的孩子的生辰,都刻进木头里,孩子的生辰先空着,等生了再补。
他刻了。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他亲手把那一行补上了。
先生看了,说好,这样就压得住了。过了没多久,先生就走了,说是回南洋。后来只回来过一趟,待了不到一天,就再没露过面。
天机阁就是那年开始做起来的。头两年,接的都是国内的活;第三年,开始有境外的单子。第一张境外的单子,是先生走之前留给他的一个邮箱。
白无常坐在旅馆的床沿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
翻到最后一页,他终于看明白了。
那四截木头,从来就不是替他压阵的。
是替别人压他的。
父亲,母亲,他自己,女儿。四条命,四行生辰,刻在木头里,钉在楼梯柱子里,一钉就是二十多年。他以为是自己押给阵的抵押,其实是别人押在他身上的绳子。只要那几截木头还在,他这辈子就跑不出那栋楼,也跑不出那张单子。
父亲那截押了十年,父亲走了。母亲那截押了十五年,母亲走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欠了阵的债。
他媳妇走的那年,女儿十五岁。媳妇是病走的,肺上的病,查出来就是晚期。他在医院守了一个礼拜,第八天,天机阁接了一单急活,境外来的,要他当天去山里看一座庙。他去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推进了太平间。
下葬那天,他又去了那座庙,跪着给媳妇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油泼出来,烫了手腕。女儿在灵堂里看见他手上的纱布,一眼都没看他的脸。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自己命硬,克家里人。
现在他知道,那是有人在收利息。
昨晚,杨复初把四根红线一根一根切断,四截木头倒在楼梯上,被消防当成尸体抬了出去。那一刻,他身上那四根绳子,就全断了。
所以那边急了。
所以井底下来了一个人,在他的替身后背上扎了一刀。
所以今天早上,那段视频,就发到了他手机上。
绳子断了,就换一根新的。新的那根,是他女儿。
白无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右手手腕上那根针还扎着,周围的皮肉肿起来一圈,发着红。他伸手去拔,拔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根针扎在这儿,他的气就聚不起来,阵就布不了。可他现在才想明白,他这二十年布的每一个阵,都是在替别人干活。
“老韦。”
“嗯。”
“我手里还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老韦愣了一下:“我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白无常说,“账在郑账房那儿,郑账房在那边。保险柜的钥匙在老周那儿,老周的门槛上撒了石灰。我现在身上,就剩你借我的二百块,还有一部手机。”
他笑了一下。
“二十年,天机阁,一栋楼,七十二个人。到头来,能用的就剩一个撑船的。”
老韦没接话,把那份盒饭往他跟前推了推。
白无常看着那份已经凉透的盒饭,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饭是冷的,菜是咸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以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里存着一个号码,是一个月前他让人查出来的。他给这个号码发过视频,发过约见的话,都是借别人的手机发的,用自己这部,一回都没有。
号码的主人姓杨。
他没拨。
拨过去,说什么?说我女儿被人绑了,你帮我救?昨晚他跪在那间屋子里,问杨复初保不保得住他,杨复初还没开口,屏幕就亮了。那句话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他是杨家那场火的引路人。他亲手翻过杨家的后墙。他在那间屋子里用四十年的槽抽过杨复初的气,抽到对方跪在地上。
这样一个人,打电话去求杨家最后一个人。
白无常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删到第四回,他不删了。
他打的是:“我有你家那一夜的全部名单,名单上的人,有几个还活着,在哪儿,我都知道。我拿这个换一个人。”
他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