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通物流，我知道。”九爷说，“老板确实姓冯，确实少根指头。我跟他喝过酒，他说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让钢筋砸的。”

“他没说实话。”杨复初说。

九爷半天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三回才点着。

“那年我跟他在一桌喝酒，是给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办满月。”九爷说，“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火，家里连煤气灶都不装，做饭用电磁炉。我还笑他，一个大老爷们怕火。”

柳如烟看着那条短信，嘴唇抿得很紧。

杨复初又回了一条：“你女儿在哪儿？”

这回隔了很久，才回过来。

“不知道。境外，或者境内。他们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我发给你。”

接着就是一段视频，十几秒，白墙，铁床，短头发的年轻女人，眼神空空地看着镜头。

杨复初把视频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他看的是墙角那台仪器，还有女人太阳穴上那两片东西。

“这不是医院。”沈青璃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医院的脑电图，贴片不贴在那个位置。”

“那是什么？”

沈青璃没马上回答。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我说不准。”她说，“可我在一个地方见过差不多的东西。”

她没说是哪儿。杨复初也没问，记下了。

柳如烟这时候站了起来。

“我出去透口气。”她说。

她推开仓库的侧门，走到外头的空地上。杨复初看了一眼九爷，九爷冲门口努了努嘴，他就跟了出去。

外头起了风，空地上堆着几摞旧轮胎。柳如烟背对着他站着，看着远处的高架桥。

“我不是不讲理。”她没回头，“我知道那个姑娘没做过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

“我就是……”柳如烟停了一下，“前天晚上你在三楼，我在楼梯上打你电话，打了七个，你一个都没接。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死在上面，我连你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杨复初站在她身后，没往前走。

“对不起。”他说。

柳如烟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瞪着他：“你对不起什么？你又没做错。你就是……下回接电话。”

“好。”

“救不救，你定。”柳如烟说，“你要是定了救，我跟着你去。可那个人，你别让我跟他在一个屋子里待着。”

“好。”

柳如烟又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仓库。

杨复初在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跟进去。

九爷的烟抽完了一根，又点了一根。

“杨老弟，你给句话。”他说，“救还是不救，你说了算，我老九的人跟着你走。可你得想清楚，这个人，前天晚上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想清楚了一半。”杨复初说，“剩下一半，我得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昨天从木头肚子里拿出来的那个U盘。

九爷一拍脑袋，让人上楼去搬那台老电脑。

电脑是十几年前的台式机，机箱黄得像旧报纸，开机要等三分钟。九爷的兄弟把它插上电，屏幕亮了，蓝底白字，转了半天，才进了系统。

桌面上一排图标，全是文档，文件名一个比一个直白：《二〇〇九年麻将账》《老王欠款》《张姐三月输我》。九爷的兄弟没憋住，笑出了声，被九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九爷说，“你嫂子记账比银行还细。”

U盘插上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张扫描的图片。

杨复初双击打开。

图片是一页纸，纸很旧，边上发黄，最上面一行是手写的四个字，毛笔写的。

杨宅清障。

底下是一排名字，竖着写，一共十一个。

杨复初一个一个往下看。第一个就是冯振东。后面几个他不认识，有的姓氏很常见，有的一看就是外号，其中一个叫“刀疤刘”，一个叫“小广东”。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记得很慢，像在背师父教的穴位。十一个名字里，有七个被人用红笔划掉了，划掉的那几个后头，还用小字标着年份，最早的一个是十八年前，最近的一个是去年。

没划掉的，还剩四个。

十八年前，到去年。十一个人，七个，一年半一个，不紧不慢，像有人拿着这张纸，隔一阵子就翻出来，划掉一行。杨复初想起白无常那条短信里的话：名单上的人，有几个还活着。他那时候以为白无常是在拿这个开价，现在才知道，白无常说的是实话，而且是照着这张纸说的。

冯振东是一个。

最后一个，在纸的最底下，单独写在一行，字比上面的都小。

白无常。

名字后头没有红线，也没有年份，只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跟井底那截木头胸口上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