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海,像一头终于安静下来的巨兽。
高楼上的灯一盏盏熄了。
主路上的车少了。
春和路也没了白天的吵闹。
卤菜摊收了,水果摊盖了布,修电动车的卷帘门拉下去,只有回春堂门口那块木匾,还在夜风里轻轻晃。
杨复初坐在后间的小床边。
床板很硬。
窗户漏风。
桌上放着两枚天机铜钱。
一枚来自回春堂墙里。
一枚来自周家杀局。
铜钱旁边,是九爷手下刚送来的情报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有人在查盘龙玉佩。
从火车站查起。
查过苏家车队。
查过第一医院入职记录。
查过春和路旧铺租赁。
查过周家出诊路线。
对方做得很隐蔽。
可再隐蔽,只要动过,就会留下味道。
杨复初拿起其中一枚铜钱,指腹轻轻摩挲背后的“天机”二字。
他下山到现在,时间不长。
可线已经越来越乱。
苏婉清体内黑气。
赵大勇腿里的黑线虫影。
周承泽古玉藏煞。
周家墙中七枚镇煞铜钱。
九爷血脉秘术反噬。
还有二十年前城南大火,盘龙玉佩,柳家,天机阁。
这些东西像一条条蛇,从江海不同角落探出头。
表面看,各自为乱。
深处,却一定连着同一个巢。
杨复初把铜钱放回桌上。
盘龙玉佩贴在胸口,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玉。
可他知道,它不会无缘无故跟着自己下山。
玄清子临终前那句话,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耳边。
“见到苏家人,玉佩自会有反应。”
苏婉清。
苏家。
那列火车上的第一次发热,不是偶然。
杨复初刚想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在静夜里刺得人耳膜一紧。
紧接着,是沉重又慌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
回春堂的门被砸响。
“杨先生!”
“杨先生!”
是秦叔的声音。
低沉里带着掩不住的急。
杨复初眼神一动,起身走出去。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秦叔站在门外。
他平时总是整齐沉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老刀。
可今晚,他头发乱了,衣领也歪了,额头还有汗。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神。
慌。
真慌。
“杨先生,小姐出事了!”
杨复初眉头一沉。
“苏婉清?”
“是!”
秦叔声音发紧。
“半小时前,小姐突然头痛。”
“一开始只是说太阳穴胀。”
“后来开始听见声音。”
“她说有人在叫她。”
“还说屋里有很多黑影。”
“现在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杨复初心口的盘龙玉佩,在这一刻微微发热。
不重。
却很清楚。
他立刻拿起帆布包。
“走。”
秦叔转身就往车边走。
车门打开,司机已经满脸紧张地等着。
杨复初上车后,秦叔直接吩咐:
“快!”
车子冲出春和路。
夜里的旧城区路窄,灯也暗,黑色轿车像一条急蛇,从巷子里钻出去。
秦叔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捏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家那边一直在发消息。
杨复初坐在后座,问:
“发病前,她接触过什么?”
秦叔回头,脸色凝重。
“今天白天,小姐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合规团队的人,处理回春堂后续手续。”
“另一个,是苏家内部的人。”
“谁?”
“苏明远。”
秦叔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低了几分。
“小姐的二叔。”
“最近,他一直对小姐接管苏氏医疗项目有意见。”
杨复初问:
“见完后就不舒服?”
“见面时没事。”
“晚上回到苏宅,小姐说有些疲惫。”
“我以为她是这几天劳累,加上之前身体未愈。”
秦叔握紧手机。
“没想到深夜突然发作。”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寒。
“杨先生,是不是她体内那股黑气又动了?”
杨复初看向车窗外。
路灯一盏盏掠过他的脸。
“还没见人,不好说。”
秦叔深吸一口气。
“小姐这次和火车上不太一样。”
“火车上是心脉急症。”
“这次像是……”
他顿了顿。
“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脑子。”
杨复初没有反驳。
头痛。
幻听。
黑影。
深夜发作。
若只是普通病症,不至于让盘龙玉佩发热。
问题在苏婉清体内。
也在苏家。
车一路疾驰,很快进入苏家别墅区。
和周家的富贵张扬不同,苏宅更安静,也更沉。
高墙后,庭院深深。
灯光不算明亮,却处处讲究。
车刚停下,几个佣人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发白。
“秦叔!”
“小姐又开始喊了!”
秦叔脸色一变。
“喊什么?”
佣人声音发抖:
“喊不要过来。”
“还喊……”
她看了一眼杨复初,不敢说。
秦叔怒道:
“说!”
佣人眼眶都红了。
“小姐喊,别烧我。”
杨复初脚步一顿。
别烧我。
这三个字,像一阵阴风,从二十年前那场城南大火里吹了过来。
秦叔也明显怔住。
他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没有说话,只快步往楼上走。
苏婉清的卧室在二楼东侧。
门口站着两个女佣和一名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额头全是汗,手里拿着镇静药,却不敢进去。
房间里传来苏婉清压抑又痛苦的声音。
“不……”
“别过来……”
“我不是……”
“我没有……”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和她平时冷静清醒的模样完全不同。
秦叔推门进去。
“小姐,杨先生来了!”
卧室里很乱。
窗帘拉着。
床边的水杯碎在地上。
枕头掉在一边。
苏婉清坐在床角,双手紧紧抱着头,长发散乱,脸色白得吓人。
她额头全是汗,唇色发青,眼神却很散。
像人在这里,魂却被拖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不要……”
“别喊我……”
“我不是她……”
她浑身发抖。
指甲几乎掐进头皮。
秦叔心疼得声音都变了。
“小姐!”
他刚想上前,苏婉清突然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别碰我!”
她尖叫一声,往后缩。
“你们身上有火!”
“别烧我!”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女佣吓得捂住嘴。
家庭医生也脸色发白。
杨复初走近一步。
苏婉清猛地看向他。
她的瞳孔一缩,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混乱的清明。
“杨……复初?”
可下一秒,那点清明又被恐惧吞掉。
她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喊:
“好疼……”
“头好疼……”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他们说……他们说我该死……”
秦叔眼眶发红。
“杨先生。”
“救她。”
杨复初走到床边,伸手按住苏婉清的腕脉。
苏婉清一开始还在挣扎。
可他的指尖刚落下,她忽然像被一股温和的气息压住,挣扎小了些。
脉象乱。
很乱。
不是普通心悸,也不是单纯惊恐。
她脉中有一股阴寒之气在逆冲,顺着心脉往上扰神。
更怪的是,她体内原本那团黑气,并没有像火车上那样直接压心。
而是被什么东西勾动,分出细丝,缠向头部。
像有人远远扯了一根线。
线一动,她就痛。
线再动,她就听见那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杨复初眼神沉下。
“不是普通发病。”
秦叔脸色更难看。
“有人动手?”
“嗯。”
“能救吗?”
杨复初没有回答,另一只手从银针盒里取出一枚短针。
他看着苏婉清。
“苏婉清。”
苏婉清眼神混乱,呼吸急促。
“我在……”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完全听见。
杨复初声音放低。
“看着我。”
苏婉清艰难抬头。
她眼底有泪,额上有汗,脸色白得让人心惊。
那个在火车上醒来后仍能保持警惕、在苏家和周家事务里冷静调度的女人,此刻像被困在一场没有出口的噩梦里。
她看着杨复初,声音发颤:
“他们是谁?”
“谁在叫我?”
“为什么我会看见火?”
杨复初没有骗她。
“有人想扰你的神。”
“那我是不是要疯了?”
“不会。”
“可是我控制不住……”
苏婉清眼泪滚下来。
“我听得见。”
“那些声音就在我耳边。”
“他们说我不是苏婉清。”
“说我是……”
她痛苦地捂住头,后面的话被剧烈头痛打断。
不能再拖。
杨复初抬手,一针刺入苏婉清眉心上方一寸。
不是眉心正中。
而是神庭旁开半分。
针入瞬间,苏婉清整个人猛地一颤。
秦叔的心也跟着一颤。
“杨先生!”
杨复初低声道:
“别吵。”
他两指轻捻针尾。
银针轻轻颤动。
苏婉清急促的呼吸,开始一点点变慢。
她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
原本涣散的眼神,像被一只手从雾里牵回来。
一点。
一点。
再一点。
十几秒后,她忽然长长吸了一口气。
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呼……”
这一口气吐出后,她整个人软下来,差点往床边倒。
杨复初伸手扶住她肩膀。
秦叔立刻上前。
“小姐!”
苏婉清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眼神清楚了。
只是疲惫。
极度疲惫。
“秦叔……”
她声音很哑。
秦叔眼眶发热。
“小姐,您醒了。”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又是你救了我?”
杨复初拔出银针。
“暂时清醒。”
“暂时?”
苏婉清听出了重点。
杨复初没有隐瞒。
“病根没除。”
秦叔脸色一沉。
“杨先生,那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看着苏婉清,问:
“你刚才听见什么?”
苏婉清闭了闭眼,脸色仍旧发白。
“很多声音。”
“有男人,有女人。”
“还有小孩哭。”
说到“小孩哭”时,她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他们都在火里。”
“我看不清脸。”
“只看见火。”
“很大的火。”
“还有人一直在我耳边说……”
她停住。
秦叔急道:“说什么?”
苏婉清抬眼看向杨复初。
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疑惑。
“说我身上的血,不该活到现在。”
屋里瞬间安静。
秦叔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