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心口的盘龙玉佩,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热。
身上的血。
不该活到现在。
这不像普通幻听。
更像某种通过蛊术传来的咒。
杨复初问:
“今天见苏明远时,他有没有碰过你?”
苏婉清想了想。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还有呢?”
“他送了我一串沉香手珠。”
秦叔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手珠呢?”
苏婉清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深色锦盒。
秦叔立刻拿起来。
“别用手碰。”
杨复初开口。
秦叔动作一顿,连忙用帕子垫着。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串沉香手珠。
珠子颜色深,香味沉,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杨复初一闻,眼神就冷了。
沉香味里,夹着极淡的一丝腥甜。
很淡。
普通人闻不出来。
一般医生也察觉不到。
但他闻出来了。
和苏婉清体内那股黑气,有呼应。
不是主因。
是引子。
杨复初取出一张黄纸,垫着拿起手珠。
手珠刚离开锦盒,苏婉清眉头又皱了一下。
像头痛重新要起。
杨复初立刻把手珠放远。
她才缓过来。
秦叔怒火上涌。
“苏明远!”
“他敢害小姐?”
苏婉清脸色也沉下去。
但她很快压住情绪。
“秦叔,先别急。”
“也可能他不知道。”
秦叔咬牙。
“小姐,苏明远这些年一直盯着你手里的医疗项目。”
“老爷子病后,他就没一天消停过。”
“现在你刚和杨先生、周家有了合作,他就送来这种东西。”
“哪有这么巧?”
苏婉清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向杨复初。
“这手珠,是不是有问题?”
杨复初道:“有。”
“会害死我?”
“不是立刻害死。”
他看着那串沉香珠。
“它像一个铃。”
“平时不响。”
“但有人在远处一敲,你体内的东西就会跟着动。”
苏婉清脸色微白。
“我体内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沉默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火车上他只看到黑气。
后来周家、九爷的事情牵出天机阁、柳家、血脉反噬,他才意识到,苏婉清身上的问题未必只是病。
也许和血有关。
也许和苏家有关。
也许和二十年前杨家那场火有关。
杨复初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大病过?”
苏婉清一怔。
秦叔脸色却变了一下。
杨复初看见了。
“秦叔知道?”
秦叔沉默。
苏婉清看向他。
“秦叔?”
秦叔迟疑许久,才低声道:
“小姐小时候确实病过。”
“几岁?”
“五岁。”
“什么病?”
秦叔摇头。
“我当时还不是贴身照顾小姐的人,只听老爷子提过。”
“说小姐五岁那年高烧不退,昏迷三天。”
“后来请了一位高人,才救回来。”
杨复初眼神微凝。
“高人叫什么?”
秦叔摇头。
“不知道。”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秦叔低头。
“老爷子不让说。”
“为什么?”
“他说您那时候太小,没必要记住。”
苏婉清沉默了。
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童年大病。
一个不知名的高人。
一个被老爷子压下的秘密。
再加上如今的黑气、幻听、沉香手珠。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像藏着一扇门。
门后有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
唯独她这个门的主人,什么都不知道。
杨复初走到她身后。
苏婉清下意识紧张。
“你做什么?”
“看一下。”
“看什么?”
“颈后。”
苏婉清脸色微微一红,却没有拒绝。
她把散乱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灯光下,她颈后的皮肤很干净。
几乎看不出异常。
秦叔也凑近看了一眼。
“没有伤。”
杨复初却没有说话。
他指尖轻轻按在她颈后靠近发际的位置。
苏婉清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手指不凉,也不热。
很稳。
可那一碰,让她心口莫名快跳了一下。
杨复初按下去的瞬间,她颈后皮肤下,竟浮起一道极淡的纹路。
像细小的弯月。
又像一条盘起来的虫。
颜色很浅。
浅到一眨眼就会消失。
可杨复初看得清楚。
秦叔也看见了一点影子,脸色骤变。
“那是什么?”
苏婉清看不见,只能问:
“怎么了?”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沿着那道纹路轻轻一按。
苏婉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疼!”
不是普通皮肤疼。
像有什么东西被按醒了,顺着脊椎往脑后钻。
杨复初立刻松手。
那道纹路随即慢慢淡下去。
几秒后,几乎看不见了。
秦叔的脸已经沉得像铁。
“杨先生,那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收回手,声音低沉:
“蛊纹。”
苏婉清脸色一白。
“蛊?”
秦叔拳头猛地握紧。
“小姐身上怎么会有蛊纹?”
杨复初看着苏婉清的颈后,眼神冷得厉害。
“这不是新东西。”
“至少埋了十几年。”
苏婉清怔住。
十几年?
那不就是她小时候那场大病之后?
秦叔也想到这点,声音发哑:
“您是说,小姐五岁那年被救回来,可能不是单纯救病?”
杨复初道:
“有可能是被人种了东西。”
屋里一下冷得让人发抖。
苏婉清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皮肤光滑,什么都摸不到。
可她却觉得,仿佛有一条冰冷的细虫,已经在那里趴了很多年。
陪她长大。
陪她读书。
陪她接管苏氏。
陪她每一次清醒,每一次疲惫,每一次自以为平安无事。
而她,毫无察觉。
苏婉清声音很轻:
“所以我这条命……”
“从小时候开始,就被人拴住了?”
杨复初看着她。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苏婉清苦笑。
“你这算安慰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没查清前,不下结论。”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硬。”
杨复初道:
“软话治不了病。”
秦叔深吸一口气。
“杨先生,这蛊能解吗?”
“能压。”
“解,需要找到蛊源。”
“蛊源在哪?”
“可能在种蛊的人手里。”
“也可能在某个器物上。”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沉香手珠。
“也可能,被人分成了几个引子。”
秦叔脸色越发难看。
“苏明远这条线,我马上去查。”
苏婉清忽然道:
“不。”
秦叔一怔。
“小姐?”
苏婉清慢慢坐直。
她脸色还白,身体还虚,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不能现在查。”
“为什么?”
“如果苏明远只是被人利用,我们一动,真正的人就跑了。”
她看向杨复初。
“你也是这个意思吧?”
杨复初点头。
“学得挺快。”
苏婉清低声道:
“不是学得快。”
“是被你们吓多了。”
她看向那串沉香手珠。
“先留着。”
秦叔急道:
“小姐,这东西会害您!”
杨复初道:
“不戴就行。”
“手珠用黄纸包住,放远。”
“我会在你颈后下三针,暂时压住蛊纹。”
“至少七天内,不会再被轻易引动。”
苏婉清问:“疼吗?”
杨复初想了想。
“疼一点。”
秦叔心里一沉。
杨复初嘴里的“疼一点”,通常不是一点。
苏婉清却很平静。
“来吧。”
杨复初取针。
这一次,他没有扎眉心,而是在苏婉清颈后落针。
第一针落下,苏婉清指尖猛地攥紧床单。
第二针,冷汗从她额角滑下。
第三针,她咬住唇,硬是没有出声。
秦叔看得心疼。
“小姐……”
苏婉清摇头。
“我没事。”
三针落完,那道淡淡的蛊纹又浮现了一瞬。
像不甘心一样,轻轻扭动。
随后被银针压住,慢慢淡去。
杨复初这才松了口气。
“今晚不会再发作。”
苏婉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从一场冰冷的水里被捞出来。
虚弱。
去清醒。
她看着杨复初,轻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体内不只是病?”
杨复初没有否认。
“火车上就看出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告诉你,你信吗?”
苏婉清沉默。
半晌后,她轻声道:
“不信。”
“所以现在说。”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第一次见杨复初,是在火车上。
那时她只觉得他年轻、狂妄、神秘。
后来他救她,拒绝支票,开回春堂,破周家杀局,牵出九爷旧债。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他的很多面。
可今晚,当她被幻听和头痛折磨得几乎崩溃时,他一针把她拉回清醒,又在她颈后看见蛊纹。
她才发现。
不是她在看着杨复初一步步卷入江海。
而是她自己,也早就在这张网里。
甚至比她想象得更深。
苏婉清低声道:
“杨复初。”
“嗯?”
“如果我身上的蛊,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呢?”
杨复初看着她。
“那就一起查。”
“如果查到苏家头上呢?”
秦叔脸色微变。
“小姐……”
苏婉清没有看秦叔,只看着杨复初。
她想知道他的答案。
杨复初声音平静:
“该救的人,我救。”
“该算的账,我算。”
苏婉清心口一颤。
这句话很冷。
可她反而觉得安心。
因为杨复初不会因为她是苏婉清,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会因为苏家可能牵涉其中,就直接把她推到仇人那边。
救人是救人。
算账是算账。
分得清。
也扛得住。
就在这时,秦叔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小姐。”
“刚查到一条消息。”
苏婉清道:“说。”
秦叔看了杨复初一眼,沉声道:
“苏明远今晚见过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姓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