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会所里,天亮得很慢。
外面明明已经是清晨,可这里没有窗,只有暗黄的灯、厚厚的地毯,还有散不出去的烟味和药味。
昨夜那一场抢命,把整个会所的人都吓醒了。
九爷差点死了。
是真差点死了。
不是江湖上那种夸张说法,也不是手下人为了显得忠心故意嚷嚷。
他们亲眼看见九爷没了呼吸。
脸青了。
脉弱了。
胸口那块黑斑像活物一样往心口爬。
再晚半步,人就没了。
可杨复初一根金针下去,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一幕,谁见了都忘不了。
一根针。
一口黑血。
一团蓝黑色的火。
还有九爷重新起伏的胸口。
这地下会所平日里不缺狠人。打断过腿的,砍过人的,挨过枪子的,都有。
可昨晚以后,这些人看杨复初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开始是怀疑。
后来是忌惮。
现在,是敬畏。
一个能让枪落地的人,已经可怕。
一个能让死人喘气的人,更可怕。
包厢外面,刀疤守了一夜。
他那么大块头的人,蹲在门边,像一尊黑铁门神。
右手腕还在发麻。
这是杨复初昨晚那一针留下的,到现在都没完全散。
但刀疤一点怨气也没有。
相反,他还时不时活动一下手腕,然后低头小声嘀咕:
“真神了。”
“这一针要是扎喉咙,人不得当场没?”
旁边一个黑衣手下听见,忍不住道:
“疤哥,你昨晚还拿枪指杨先生。”
刀疤狠狠瞪他一眼。
“我那叫有眼无珠!”
“你懂个屁!”
“以后谁敢在我面前说杨先生半句不好,我第一个抽他!”
黑衣手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刀疤转头看向紧闭的包厢门,眼里有担心,也有敬服。
九爷还没醒。
杨复初说过,回阳续命后,人会昏睡一段时间。
这是好事。
说明那口阳气接回去了,身体正在自己往回收。
要是醒得太快,反而麻烦。
所以没人敢吵。
连会所外面的音乐都停了。
平时二十四小时有人说笑、有人打牌、有人喝酒的地下场子,今天安静得像灵堂。
不。
比灵堂还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怕一个不小心,把九爷从生路上吵回死路。
包厢里。
九爷躺在长榻上。
脸色比昨夜好了些。
至少不再青黑。
嘴唇也有了一点暗红。
胸口轻微起伏着。
那块青黑斑还在,但被几枚银针压住,没有再往心口爬。
杨复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他的脸色也不算好。
昨夜动用第四针“回阳续命”,消耗不小。额角那点疲惫,就算不说,也藏不住。
陆峰站在一旁,低声道:
“杨先生,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杨复初摇头。
“他快醒了。”
话音刚落,九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峰眼睛一亮。
“九爷?”
长榻上的老人眉头皱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沉了很久,终于浮上来。
过了片刻,九爷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一开始还有些浑浊。
看见头顶暗黄的灯,看见陆峰,看见茶桌,最后看见杨复初。
那点浑浊慢慢散了。
九爷没有立刻说话。
他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胸口还会起伏。
确认那种把骨头一根根撬开的痛,暂时退了。
然后,他才沙哑地笑了一声。
“我没死。”
陆峰眼眶一下红了。
“九爷,您没死。”
九爷转头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我欠你一条命。”
杨复初道:“昨晚你说过。”
“那时候我半死不活,说话不算正式。”
九爷撑着想坐起来。
陆峰赶紧上前扶。
杨复初皱眉。
“别乱动。”
九爷动作一顿。
这辈子敢这么直接命令他的人不多。
可他这次没有发火。
甚至很听话地慢慢靠了回去。
“好,我不动。”
陆峰看得心里一阵恍惚。
九爷什么时候这么听过医生的话?
以前私人医生让他戒酒,他把人骂出去。
让他少熬夜,他说熬夜的人命硬。
让他静养,他说地下江湖没静字。
现在杨复初一句“别乱动”,九爷真就不动了。
这就是救命恩人的分量。
九爷喘了一会儿,声音仍旧虚,却比昨晚稳了些。
“杨先生,我九某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我说报恩,就一定报。”
他看向陆峰。
“把东西拿来。”
陆峰一愣。
“九爷,您是说……”
“保险柜里那份。”
陆峰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出去。
没多久,他拿着一个黑色皮箱回来。
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
而是一叠文件、几张银行卡、一把钥匙,还有几份资产证明。
九爷抬了抬下巴。
“这里面有两处商铺,三套江景房,还有一个安保公司的干股。”
“钱不算多。”
“加起来,大概三四个亿。”
“另外,我名下还有几条物流线,能清出来的,后面也可以转给你。”
九爷看着杨复初。
“杨先生,这些是干净的。”
“我知道,你不会收太脏的东西。”
陆峰在旁边补充道:
“杨先生,这些资产都是明面公司持有,不牵涉地下账。手续我们可以立刻办。”
九爷又道:
“你收了,我心里安。”
杨复初看了一眼箱子。
然后合上。
“不要。”
九爷眼神微动。
“嫌少?”
“嫌脏。”
这两个字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瞬间一紧。
陆峰脸色微变。
刀疤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也停住了。
嫌脏。
这话太直了。
直得像一巴掌,抽在九爷这几十年的江湖路上。
九爷却没发怒。
他只是看着杨复初,许久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真敢说。”
杨复初道:
“周建南的钱,我收。”
“因为那是诊金。”
“你这钱,不一样。”
九爷问:“哪里不一样?”
杨复初看着他。
“周家的钱,是生意场上挣来的。”
“干不干净另说,至少明面上是账。”
“你的钱,太多人哭过。”
包厢里彻底安静。
刀疤低下头。
陆峰也沉默了。
他们知道,杨复初说得没错。
九爷这些年确实洗白了不少,可早年那些钱从哪来?
地下赌场。
夜场抽成。
砂石运输。
码头争斗。
高利贷。
还有一些谁都不愿翻出来的旧账。
钱能洗白。
可钱上沾过的哭声,洗不干净。
九爷靠在长榻上,眼神复杂。
“杨先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现在才说嫌脏,会不会晚了点?”
杨复初道:
“治病不挑人。”
“收钱挑。”
九爷一怔。
随后又笑了。
笑得牵动胸口,他咳了两声。
陆峰急忙上前。
九爷摆了摆手。
“没事。”
他缓了缓,看着杨复初。
“那你要什么?”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天机铜钱。
铜钱背后的“天机”二字,在灯下极淡,却像刻进了人的骨头里。
“我要情报。”
九爷眼神一凝。
杨复初继续道:
“二十年前的江海杨家。”
“城南大火。”
“柳家。”
“天机阁。”
“还有所有和盘龙玉佩有关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九爷。
“你手下的地下情报网,我要能用。”
陆峰和刀疤同时看向九爷。
这可不是小事。
九爷这些年最值钱的,不是会所,不是安保公司,也不是物流线。
而是地下情报网。
旧城区哪个码头换了主人,哪个老板养了外室,哪个项目有暗股,谁在赌场欠债,谁跟谁私下见面,谁家保镖换了人,谁的司机偷听到一句话。
这些东西,明面上不值钱。
真用起来,比黄金还贵。
九爷能坐稳江海地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耳朵够多,眼睛够杂。
现在杨复初开口就要调用这张网。
这不是要钱。
这是要九爷的半条江湖命。
九爷沉默了。
刀疤忍不住道:
“杨先生,这情报网是九爷一辈子……”
陆峰一把拉住他。
“闭嘴。”
刀疤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九爷看着杨复初,声音慢了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用了我的网,就等于你也进了江海地下局。”
“你以后想干干净净站在岸上,不容易。”
杨复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