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那句“欠下的债,总得活着还”,刚落下没多久,包厢里的气氛才稍微松了一点。
七星退到一旁。
刀疤低着头,右手还在发麻,却再也没有半点不服。
陆峰站在九爷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复初。
刚才那一幕,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七名地下高手。
十息不到。
全败。
杨复初用的不是拳,不是刀,不是枪。
只是七枚银针。
那针扎在人身上,像扎进命门里。
你多猛,他知道你哪里虚。
你多快,他知道你哪里伤。
你想冲,他先断你气血。
你想躲,他已经封住退路。
这种人,真要下杀手,谁扛得住?
难怪他敢一个人来地下会所。
难怪他敢在九爷面前自己倒茶。
难怪他说话总是那么平。
因为他有平的底气。
九爷坐回椅子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脸色还是难看,左肋那片青黑斑被三枚银针暂时压住,可肉眼还能看见里面像有东西在轻轻跳动。
像活的。
像一条被困住的黑蛇。
杨复初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不好。”
陆峰立刻紧张。
“杨先生,怎么了?”
杨复初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按住九爷腕脉。
刚一搭上去,他眼神就沉了下来。
脉象乱了。
刚才还只是沉、涩、逆。
现在却像一口快断流的井,水位猛地往下塌。
不是慢慢恶化。
是突然崩。
九爷自己也察觉到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指抓住龙头拐杖,身体微微前倾。
“嗯……”
陆峰脸色一变。
“九爷?”
九爷想摆手说没事。
可手刚抬起,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刻。
他的脸色从灰白转成青黑。
嘴唇发紫。
额头冷汗一瞬间密密麻麻冒出来。
左肋下那块青黑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边缘血线疯狂往心口爬!
那速度太快了。
刚才还只是一寸一寸。
现在像黑色藤蔓见了血,眨眼间便爬过胸口外沿!
陆峰头皮一炸。
“杨先生!”
刀疤也猛地冲过来。
“九爷!”
九爷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胸口剧烈起伏,可气进不去,血上不来。
一双眼睛开始翻白。
整个人往后倒去。
陆峰一把扶住他。
“九爷!”
包厢里瞬间乱了。
红裙女人脸色惨白,烟都拿不稳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声道:
“快叫私人医生!”
刀疤怒吼:
“叫个屁!”
“那些庸医有用吗?”
“杨先生!你快救九爷啊!”
他说完,又像想起自己刚才拔枪的事,声音一下低了:
“求你了!”
“我刀疤刚才有眼无珠。”
“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先救九爷!”
杨复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已经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按着九爷的脉,沉声道:
“都退开。”
陆峰没有动。
他扶着九爷,眼睛发红。
“杨先生……”
“我说退开。”
杨复初的声音不大。
但这一刻,没人敢违抗。
陆峰咬牙,把九爷放平到旁边长榻上。
刀疤立刻退到一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七星也全都站远了。
包厢中央,九爷躺在长榻上,身体一阵一阵抽动。
那张曾经让无数人害怕的脸,此刻青黑得吓人。
青黑斑从左肋往胸口爬。
血线像蛛网,正朝心脉聚拢。
杨复初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被引爆了。
不是正常发作。
是刚才他说到柳家,说到盘龙玉佩,说到杨家旧事,触动了九爷体内的血脉秘术。
施术的人,早就在他血里埋了“禁”。
一旦他吐出某些关键内容。
术就反噬。
不等七天。
现在就要他的命!
“好狠。”
杨复初低声道。
陆峰听见,脸色更白。
“什么狠?”
杨复初道:
“他不是病情自然爆发。”
“有人在他血里下了禁口术。”
“他说了不该说的东西,术就要他死。”
刀疤眼睛都红了。
“谁?”
“谁他妈这么毒!”
没人回答。
可每个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名字。
柳家。
或者说,天机阁。
九爷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呃……”
他的胸口猛地一震。
哇!
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次的黑血比前两次更浓。
像墨。
还带着一股腥甜腐臭。
落在地毯上,竟然冒出细细的黑烟。
红裙女人吓得连退两步,靠在墙上。
“这……这还是血吗?”
陆峰脸色发青。
“杨先生,九爷还有救吗?”
杨复初没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银针盒。
手指一推。
盒盖打开。
一排银针寒光森森。
他先取出九枚普通银针。
一针刺入人中。
一针刺入膻中。
一针护心。
两针封左肋。
四针落四肢大穴。
九针落下。
快如雨打芭蕉。
可九爷的情况没有明显好转。
那片黑线还在往心口爬。
陆峰看着这一幕,心都快裂了。
“杨先生……”
杨复初眉头更紧。
“不够。”
这两个字,让包厢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够?
这还不够?
刚才几针就能让七星失去战力,几针就能压住九爷青黑斑。
现在九针落下,都不够?
九爷到底危险到什么地步了?
刀疤声音发抖:
“杨先生,你说办法。”
“你要什么,我们都给。”
“血,药,人命,只要能救九爷!”
杨复初看他一眼。
“我要安静。”
刀疤立刻闭嘴。
包厢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杨复初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盘龙玉佩隔着衣服,微微发热。
不是它在回应九爷。
而是九爷刚才说出的旧事,让玉佩里的某种气机被牵动。
杨复初知道,不能再等。
玄医九针,他已尽得前六针。
但并不是每一针都能轻易动用。
前几针救急、通脉、护心、排毒,都还在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
可第四针不同。
第四针,名为回阳续命。
玄清子曾经说过:
“此针不救小病。”
“也不救必死之人。”
“它救的是一口阳气未绝,却被阴邪、重创、命劫压到鬼门关的人。”
“用得好,阎王门前抢人。”
“用不好,病人死,施针者伤。”
杨复初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练这针时,被玄清子按在雪地里骂了整整半天。
“你以为回阳续命是什么?”
“是扎针吗?”
“是跟天抢气!”
“你手不稳,心不稳,气不稳,抢不回来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杨复初垂下眼。
九爷现在,就在鬼门关边上。
而且不只是病。
还有血脉反噬,有阴煞,有禁口术。
若不用第四针,人必死。
可用了,也不是没有代价。
陆峰见他久久不动,心里急得像火烧。
但他不敢催。
真的不敢。
他看得出来,杨复初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终于。
杨复初抬头。
“把他上衣全部解开。”
陆峰立刻照做。
刀疤想帮忙,却因为太急,手指都不利索。
陆峰怒道:
“你让开!”
刀疤红着眼退开。
九爷胸口完全露出。
那片青黑已经快爬到心口正中。
心口附近的皮肤下面,隐约有黑色细线扭动。
像虫。
又像血管变成了死物。
杨复初取出一根金针。
不是银针。
金针藏在木盒最底层。
针身比银针略长,颜色暗金,尾部刻着极细的龙纹。
这是玄清子留给他的九根金针之一。
也是施展玄医九针第四针的引针。
金针一出,包厢里的灯光像都被它压了一下。
陆峰睁大眼睛。
他不懂医术。
可他看得出来,这根针和之前不同。
杨复初双指夹住金针,深吸一口气。
他先拔掉九爷胸前三枚银针。
只留下护心针。
随后左手按住九爷眉心,右手金针悬在膻中上方。
“这一针下去,他会有一刻钟假死。”
陆峰脸色一变。
“假死?”
“没有呼吸,脉象极弱。”
“你们谁都不能碰他。”
“不能喊。”
“不能摇。”
“不能哭。”
杨复初看向刀疤。
尤其看他。
“你要是乱动,他真死了。”
刀疤喉咙滚动,连忙点头。
“我不动。”
“我死都不动。”
杨复初道:
“也别死。”
刀疤:“……”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敢接话。
可偏偏因为这一句,刀疤心里那根快绷断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杨复初再次看向九爷。
九爷已经半昏迷。
但似乎还听得见一点声音。
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
“杨……医生……”
“我……还不能死……”
杨复初道:
“知道。”
“你债还没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