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下一瞬。
杨复初出针。
金针刺入膻中。
入针三分。
停。
再入两分。
停。
再入半分。
针尾微微颤动。
嗡——
这一声很细。
却像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口。
九爷身体猛地一震。
青黑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猛地停下。
杨复初左手按在九爷眉心，右手捻针，声音低沉：
“回阳。”
金针轻转。
九爷胸口忽然塌下去一瞬。
像所有气都被抽空。
陆峰心脏差点停了。
刀疤眼睛瞬间瞪大。
红裙女人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下来。
可没人敢出声。
杨复初刚说过。
不能喊。
不能动。
不能哭。
九爷的呼吸，真的停了。
胸口不动。
脸色青黑。
脉搏几乎摸不到。
整个人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
长榻旁，所有人都僵住。
这一刻太难熬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每一息都像一把刀在割陆峰的喉咙。
他想喊九爷。
想去探呼吸。
想问杨复初到底行不行。
可他不敢。
只能死死咬牙，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刀疤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把自己双手死死按在身侧。
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扑上去。
杨复初额头上，冒出细汗。
第四针，远比前几针耗神。
他不是简单让九爷醒。
他是在九爷阳气被反噬拖下去的一瞬，用金针钉住残阳，再借自身气机引回。
这是抢命。
不是治病。
若是普通毒病，他可以慢慢解。
可禁口术引爆得太狠，九爷的命像被人一刀斩断，只剩最后一根细丝。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那根丝。
往回拉！
杨复初指尖加力。
金针针尾颤得更厉害。
“续命。”
第二声落下。
九爷胸口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很浅。
像快熄的炭里冒出一点火。
那点红从膻中起，慢慢往四肢散。
同时，青黑斑被硬生生逼退了一寸！
陆峰眼睛猛地亮了。
动了！
退了！
真的退了！
杨复初没有松手。
他另一只手迅速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九爷心口外沿、左肋黑斑根部、脐上三寸。
三针落下，形成一道气机锁。
金针续阳。
银针封煞。
两股力量在九爷身体里拉扯。
一边是往鬼门关拖的阴煞反噬。
一边是杨复初硬生生引回来的阳气。
九爷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牙关咯咯作响。
皮肤下的黑线疯狂扭动，像不甘心被逼回去。
杨复初低喝：
“刀疤！”
刀疤浑身一震。
“在！”
“按住他的腿。”
刀疤立刻冲上去，双手死死按住九爷双腿。
“陆峰，按肩。”
陆峰也立刻上前。
“其他人退后。”
七星和黑衣手下全部后退。
红裙女人扶着墙，眼泪一直掉。
她从没见过九爷这样。
这个在江海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人，如今躺在长榻上，被病和术折磨得像一截即将断掉的老木。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真正明白，杨复初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看病。
他是在从死亡手里抢人。
九爷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啊——”
这声吼不像刚才那种痛苦闷哼。
而像一个人从深水里被拉上来时，终于把压在胸腔里的死气吼了出去。
紧接着。
他猛地张口。
哇！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这一次，黑血里夹着几缕暗红。
还有一股更浓的腥臭味。
落在地上后，竟然发出轻微滋滋声。
地毯被腐蚀出一小片黑痕。
刀疤看得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杨复初没有理他。
他迅速捏起一张黄纸，盖住黑血。
黄纸一落，黑烟冒起。
这一次黑烟里，竟然隐隐有一声尖细的嘶叫。
像虫鸣。
又像人被掐住喉咙。
众人脸色全变。
杨复初冷声道：
“还不出来？”
他指尖一按金针。
九爷身体猛地弓起。
胸口青黑斑中心突然鼓起一个小点。
杨复初双指夹住一枚银针，猛地刺入。
挑！
一条比发丝还细的黑红色血线，被他硬生生从青黑斑中挑了出来。
那血线一出来，还在扭动。
比赵大勇腿里的黑线更细。
也更凶。
它像有灵一样，想往杨复初手背上钻。
杨复初早有准备，金针尾部一震。
血线瞬间僵住。
他甩手将其封入黄纸。
黄纸立刻发黑。
“烧。”
刀疤反应最快，抓起打火机就点。
火苗刚碰黄纸，轰的一下，竟冒出蓝黑色火焰。
所有人被吓得退了一步。
火烧了半分钟。
最后只剩一小撮黑灰。
杨复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脸色，也比刚才白了几分。
陆峰注意到了。
“杨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
杨复初嘴上说没事，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回阳续命，消耗太大。
他现在胸口也有些发闷。
但不能表现出来。
九爷还没完全稳。
杨复初低头，看九爷的脸。
青黑退了不少。
嘴唇也从紫黑转回暗红。
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呼吸回来了。
很弱。
但确实回来了。
陆峰眼眶一下红了。
“九爷有气了！”
刀疤也瞪大眼睛。
“真回来了！”
“九爷回来了！”
包厢里的黑衣手下们，一下像从冰窟里爬出来。
有人腿一软，直接靠在墙上。
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
还有人看着杨复初，眼神从敬畏变成了近乎狂热。
他们亲眼看见了。
九爷刚才真的像死了一样。
没呼吸，没动静，脸黑得像死人。
可杨复初一针下去，硬生生把人从死路上拉了回来！
这是什么？
这是神仙手段！
刀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故意表演。
是真腿软，也是真服。
“杨先生！”
“我刀疤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今天服你！”
陆峰也深深弯腰。
“杨先生，九爷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
杨复初拔掉几枚银针，只留下金针和两枚护心针。
“别高兴太早。”
陆峰一僵。
“九爷还没脱险？”
“命拉回来了。”
“根没除。”
杨复初道。
“这次只是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但血脉反噬还在。”
“禁口术也只是被破了一次。”
“背后的人若再引动，他还会出事。”
刀疤急忙问：
“那怎么办？”
“先养三天。”
“这三天，不能再提关键旧事。”
“不能动怒。”
“不能饮酒。”
“不能见血。”
“尤其十五之前，必须压住。”
陆峰立刻点头。
“我记下。”
刀疤也急忙说：
“谁敢让九爷动怒，我先弄死他！”
杨复初看他。
“你这话就让人动怒。”
刀疤一愣。
陆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刀疤赶紧闭嘴。
九爷此时还在昏迷中。
他眉头紧皱，像还陷在某个很深的梦里。
嘴唇微微动着。
没人听清。
杨复初靠近一步。
陆峰也低下头。
九爷声音很轻。
含糊。
像从梦里漏出来的残句。
“火……”
“别拦……”
“孩子……”
杨复初眼神一沉。
九爷的手指轻轻抽动，像抓着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然后，断断续续喊出一句话：
“柳家……”
“还有人活着……”
这一句话，让杨复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包厢里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再次绷紧。
柳家。
还有人活着。
九爷说的柳家，是二十年前暗中操控江海的柳家。
那个和天机阁有关的柳家。
那个可能牵连杨家灭门的柳家。
如果柳家还有人活着。
那这个人是谁？
在江海哪里？
又是否正在看着这一切？
杨复初缓缓直起身。
口袋里的天机铜钱，又凉了一下。
很轻。
却像黑暗里有人敲响了一枚旧钟。
他低头看着昏迷的九爷，声音低不可闻：
“看来。”
“你这条命，暂时还真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