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身后的壮汉脸色一下沉了。
“谁让你坐的?”
杨复初喝了一口茶。
“站着累。”
壮汉怒道:
“九爷面前,你也敢放肆?”
杨复初看向他。
“你颈椎不好。”
壮汉一愣。
“什么?”
“脖子粗,气血堵。”
杨复初放下茶杯。
“少练死力,多活动。”
壮汉脸都绿了。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原本是九爷压人。
现在杨复初一坐一喝茶,像把那股压迫感挖了个洞。
不是他压过了九爷。
而是他根本没接那股压迫。
这就像你举起一座山,想砸一个人。
结果那人直接坐地上喝茶,说你山上长草了。
九爷盯着杨复初。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抬手。
壮汉立刻闭嘴。
九爷看着杨复初:
“在江海,敢坐在我面前自己倒茶的人,不多。”
杨复初道:
“茶放着不喝,凉了浪费。”
九爷笑意更深,却也更冷。
“你不怕我?”
“你是病人。”
“病人有什么好怕?”
包厢里又是一静。
陆峰低着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话也就杨复初敢说。
九爷身后的红裙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烟,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杨医生,你知道面前坐的是谁吗?”
杨复初看她一眼。
“九爷。”
“知道还这么说话?”
“名字吓不走病。”
红裙女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嘴,真有意思。”
九爷没有笑了。
他拄着龙头拐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杖头。
“听说你在回春堂,一针差点废了我手下的手。”
杨复初道:
“他拔刀。”
“你可以让他拔针?”
“针是救人的。”
“也能废人。”
“刀也能切菜。”
九爷看着他。
杨复初也看着九爷。
两人的目光在茶桌上方碰了一下。
没有火星。
却让旁边人都觉得胸口发紧。
九爷忽然道:
“你胆子很大。”
杨复初摇头。
“不大。”
“那你凭什么这么稳?”
“因为你请我来,不是要杀我。”
“哦?”
“你身上有死气。”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一沉。
陆峰脸色变了。
红裙女人的烟停在指间。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神一厉。
壮汉更是往前半步。
九爷脸上的笑,终于完全消失。
他盯着杨复初,声音低了下去。
“继续说。”
杨复初放下茶杯。
“你最近是不是夜里总醒?”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后被疼醒。”
九爷没说话。
“疼从左肋下起,往后背钻。”
“有时候像刀割,有时候像火烧。”
“白天强撑还能压住。”
“晚上子时后最重。”
陆峰猛地抬头。
因为全中!
九爷这几天确实夜里被疼醒。
醒来后脸色发青,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只是这事儿,知道的人极少。
外人只知道九爷身体不好。
不知道具体症状。
杨复初继续道:
“你嘴里发苦,舌根发黑,眼白带黄。”
“最近吃不下油腻。”
“闻到酒味会恶心。”
“右手有时会麻。”
“胸口还会像压着石头。”
九爷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茶桌边,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可不是一般望诊能看出来的。
有些症状藏在衣服里,藏在夜里,藏在九爷不愿让人知道的狼狈里。
可杨复初一眼点破。
这就像把九爷的衣服当众掀开,露出底下已经腐烂的伤。
陆峰心里一阵发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九爷一定要请杨复初。
这年轻人有真本事。
而且本事大得邪门。
九爷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还有呢?”
杨复初看着他。
“你最近吐过血。”
包厢里气氛又是一紧。
红裙女人脸色终于变了。
“九爷?”
九爷没有否认。
杨复初道:
“血色暗,有块。”
“吐完人会轻松一点。”
“但那不是好事。”
“那是里面堵不住了,开始往外崩。”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沉声道:
“杨医生,九爷到底是什么病?”
杨复初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看九爷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手。
最后目光落在九爷胸口。
“不是单纯病。”
陆峰眼神一震。
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和之前杨复初对苏婉清、赵大勇、周承泽的判断太像了。
不是单纯病。
意思就是,有东西。
九爷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带着一点嘶哑。
“果然。”
“你果然看得出来。”
杨复初问:
“你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九爷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陆峰立刻上前,帮他解开唐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衣襟微微敞开。
众人这才看见,九爷左胸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块青黑色的斑。
不大。
巴掌大小。
颜色深得像墨。
斑纹边缘,还有几道细细的血线,像蜘蛛网一样向外散。
红裙女人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样?”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陆峰低声道:
“三天前只有铜钱大小。”
“昨天已经这么大了。”
九爷看着杨复初。
“有人说,这是煞。”
“也有人说,是毒。”
“还有人说,是我年轻时作孽太多,报应来了。”
他笑了笑。
“杨医生,你说是什么?”
杨复初起身,走到九爷身旁。
壮汉下意识想拦。
九爷抬手。
“让他看。”
杨复初伸手按向那块青黑斑。
还没碰到,便有一股阴寒之气扑上指尖。
细。
冷。
毒。
像一条贴着骨头爬的虫。
杨复初眼神微凝。
和周家的煞不同。
和赵大勇腿里的黑线也不同。
但有相似味道。
人为。
也是人为。
他指尖轻轻一按。
九爷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冒出冷汗。
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杨复初道:
“疼就说。”
九爷喘了一口气。
“还撑得住。”
“撑不住才叫病人。”
九爷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真会气人。
杨复初又按了两处。
随后收回手。
“多久了?”
九爷道:
“半月。”
“不对。”
杨复初道。
“这东西入身至少三个月。”
“只是最近半月才发作。”
九爷眼神一沉。
“你确定?”
“确定。”
“那我为什么之前没感觉?”
“因为被压住了。”
“用什么压?”
杨复初看着他。
“药。”
九爷脸色微变。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问:
“九爷最近确实一直在喝调理药。”
“是一个南边来的老医师开的。”
“他说九爷肝火重、血瘀深,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
杨复初冷笑。
“活血是假。”
“养煞是真。”
屋里气氛猛地冷到极点。
陆峰怒道:
“那老东西害九爷?”
杨复初道:
“不是老东西。”
“是开药的人,背后有人。”
九爷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他看着杨复初。
“你知道是谁?”
杨复初没有直接答。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枚铜钱。
天机铜钱。
铜钱放在茶桌上。
灯光一照,背面的“天机”二字极小,却像针一样扎眼。
“见过吗?”
九爷的眼神变了。
不是疑惑。
不是陌生。
是认识。
而且很深。
他盯着那枚铜钱,许久没有说话。
红裙女人低声问:
“九爷,这是什么?”
九爷声音沙哑:
“天机令。”
杨复初心头一动。
“你认识?”
九爷抬头看他。
“二十年前见过。”
二十年前!
这三个字让杨复初眼神瞬间沉了。
又是二十年前。
杨家灭门。
苏家线索。
第一医院旧档。
天机铜钱。
现在,九爷也说二十年前见过天机令。
杨复初压住心里翻涌,问:
“在哪见过?”
九爷没有立刻说。
他身体忽然一晃,猛地捂住左肋。
脸色瞬间惨白。
“九爷!”
陆峰立刻扶住他。
九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哼,额头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他整个人弯下腰,手指死死抓住龙头拐杖。
茶桌都被他撞得一震。
那块青黑斑肉眼可见地颜色加深了一点。
血线又往外爬了半寸。
屋里所有人脸色大变。
杨复初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发作了。”
陆峰急道:
“杨医生!”
“救九爷!”
壮汉也急了。
“快救人啊!”
红裙女人更是脸色发白。
九爷喘着气,艰难抬头。
“杨医生……”
“你若能救我。”
“你想问什么,我都说。”
杨复初没有立刻出针。
他只是看着九爷,语气平静得吓人。
“你别急着许诺。”
“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陆峰急得眼睛都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陆峰立刻闭嘴。
不知为什么,他被那一眼压住了。
杨复初重新看向九爷。
“你这不是今天才该救。”
“也不是明天才危险。”
“这东西已经吃到心脉边上了。”
“再往里半寸,神仙也难拉。”
九爷嘴唇发白。
“所以呢?”
杨复初淡淡道:
“你最多还能活七天。”
这句话落下。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
音乐声停了。
呼吸声都像被掐断。
陆峰脸色惨白。
红裙女人手里的烟掉在地毯上。
壮汉瞪大眼睛,像没听懂。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的茶杯一滑,差点摔碎。
九爷本人却反而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着杨复初。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寒意。
不是对别人。
是对死亡。
七天。
这两个字像一口棺材,砰的一声,摆在了地下会所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