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路那一根银针,最终没有扎下去。
不是杨复初心软。
也不是九爷的人怂了。
而是寸头男人在最后一刻,按住了那名拔刀手下的胳膊。
“收刀。”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夹着铁屑。
手下不服。
“峰哥!”
“我说收刀。”
寸头男人眼神一冷。
那名黑衣人咬了咬牙,终于把短刀收回腰间。
门口紧绷到快要炸开的气氛,这才松了一点。
何红手里还攥着菜刀,气得胸口起伏。
老李死死抱着她胳膊,整个人都快被她拖到门口。
“姑奶奶,别冲动!”
“他们收刀了!”
“你也收啊!”
何红骂道:
“收个屁!”
“他们敢动小杨医生一下,我剁了他们!”
黑衣人们脸色难看。
平时他们走到哪里,不说人人低头,也没人敢这么当面骂。
今天倒好。
一个医馆医生敢拿银针对他们。
一个卖卤菜的女人敢拿菜刀骂他们。
春和路这地方,真是邪门!
杨复初站在门内,银针还在手里。
针尖不高,却稳。
寸头男人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杨医生,刚才是我们的人失礼。”
“九爷确实病重。”
“他不方便出门。”
“所以才让我来请你。”
杨复初道:
“这是请?”
寸头男人沉默一瞬。
然后抱拳。
“算我赔罪。”
这一下,门口街坊都愣住了。
九爷的人,低头了?
虽然只是抱拳,不是弯腰,但对他们这些街坊来说,已经够吓人了。
老李小声嘀咕:
“这小杨医生,比我想象的还硬。”
何红瞪他:
“你才知道?”
寸头男人继续道:
“杨医生,九爷这两天状态很差。”
“他不见外人,也不去医院。”
“能请的人都请过了,没用。”
“听说你能救苏小姐,能救周家少爷,又能保赵大勇的腿,九爷才让我来。”
杨复初淡淡道:
“早这么说,不就省事了?”
寸头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黑衣人们脸上也难看。
他们平时习惯了强请。
一开口就是九爷。
一抬手就是威慑。
谁知道杨复初根本不吃这套。
寸头男人深吸一口气。
“杨医生,能不能走一趟?”
杨复初看了一眼门外排队的病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检查单的中年人。
他们被刚才那场阵仗吓得不轻,却没人走远。
有的人担心自己看不上病。
也有人担心杨复初真被这些黑衣人带走。
杨复初收起银针。
“等我安排一下。”
寸头男人微微点头。
杨复初转身,对何红说:
“今天先停诊。”
何红急道:
“你真去啊?”
“去看看。”
“万一他们害你呢?”
“他们真想害我,刚才就动手了。”
何红瞪着门口的黑衣人。
“谁知道这些人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杨复初笑了笑。
“放心。”
“医生出诊,带针。”
老李赶紧凑上来:
“小杨,要不要我报警?”
杨复初看他一眼。
“报了你敢说地址吗?”
老李一愣,又悄悄看了寸头男人一眼,声音顿时低了。
“不太敢。”
何红气得骂他:
“怂货!”
老李委屈:
“我这叫识时务!”
杨复初把登记本合上,又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今日临时出诊。
已排号者明日优先。
写完,他背起旧帆布包。
那帆布包看着不起眼。
可里面装着银针、药粉、天机铜钱,还有几张刚拿到的合规文件。
如今又要跟着他去见江海地下大佬。
这包都快比人忙了。
寸头男人侧身。
“杨医生,请。”
杨复初走出回春堂。
门口街坊自动让开。
有人小声喊:
“杨医生,小心啊。”
“别被他们欺负了。”
“明天还回来吧?”
杨复初回头。
“回来。”
两个字,让不少人心里一松。
何红还是不放心。
她把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卤鸡腿塞进杨复初包里。
“路上吃。”
杨复初一怔。
“刚吃过饭。”
“万一他们不给你饭呢?”
寸头男人脸色一黑。
他们九爷请人,难道还会饿着人?
杨复初却认真点头。
“有道理。”
他收下鸡腿。
寸头男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差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他们明明是来请神医。
结果像来抢街坊家孩子。
一群人护着,骂着,担心着,还塞鸡腿。
这种地方,九爷的人平时看不上。
可此刻,他竟然莫名有点羡慕。
杨复初上车前,远处水果摊后面,阿柳悄悄按下发送键。
“他上车了。”
“没动手。”
“峰子低头请的。”
对面很快回:
“跟到会所外,不要进去。”
阿柳回:
“明白。”
黑色商务车驶离春和路。
车窗外,街坊们的身影一点点后退。
杨复初坐在后座,神情平静。
寸头男人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杨复初被看得有点烦。
“你叫什么?”
寸头男人一怔。
“陆峰。”
“九爷手下?”
“跟了九爷十二年。”
“哦。”
杨复初靠在座椅上。
“你的虎口伤,每逢阴雨天会疼。”
陆峰眼角一跳。
“不碍事。”
“胸闷呢?”
“也不碍事。”
“等碍事的时候,就晚了。”
陆峰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能治?”
“能。”
“多少钱?”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拔刀了吗?”
“没有。”
“那正常价。”
陆峰嘴角抽动。
“拔刀还加钱?”
“加。”
“为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因为手会抖。”
车里几个黑衣人脸色都不太自然。
刚才拔刀那个,更是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现在想起那根擦着耳朵钉进木柱的银针,耳朵根还凉。
车一路往江海老城区深处开。
越开,路越窄。
高楼渐渐少了,老建筑多了起来。
最后,车停在一栋外表很普通的三层楼前。
招牌写着:
金水湾茶馆。
从外面看,就是一家有点老派的茶馆。
红木门,旧灯笼,门口还摆着两盆发财树。
可车刚停下,杨复初就察觉到不对。
这地方外松内紧。
门口两个穿普通衬衫的人,看似在抽烟,眼神却一直扫着街面。
茶馆对面的小卖部里,也有人在盯。
后门巷子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人。
这不是茶馆。
是据点。
陆峰下车,给杨复初开门。
“杨医生,到了。”
杨复初抬头看了看招牌。
“九爷在茶馆?”
陆峰道:
“茶馆下面。”
杨复初点点头。
“地下会所。”
陆峰眼神微动。
“你看出来了?”
“门口气不对。”
陆峰听不懂气不气。
但他知道,这年轻人真不是一般人。
进了茶馆,里面很安静。
一楼摆着几张茶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柜台后煮茶。
见到陆峰,她轻轻点头。
“峰哥。”
陆峰没有停,带着杨复初穿过后堂,来到一扇暗门前。
暗门后是电梯。
电梯往下。
数字从一层跳到负一。
再到负二。
越往下,空气里的味道越杂。
茶香淡了。
换成了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点长期封闭空间里的潮味。
电梯门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会所比上面大太多。
灯光昏暗,地面铺着厚厚地毯,墙上挂着暗色壁画。
远处有吧台,有包厢,有牌桌,还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空气里飘着低沉的音乐声。
不吵。
却压人。
这里不像娱乐场所。
更像一只藏在地下的兽腹。
每一盏灯都暗。
每一个角落都像有人在看。
杨复初一进去,不少目光就落了过来。
审视。
探究。
不善。
还有一点好奇。
这些人都听说了。
今天峰哥去春和路请那个神医,差点动刀,最后却低头把人请回来。
谁都想看看,这个让九爷点名、又让峰哥退一步的年轻人,到底什么模样。
看清之后,很多人失望了。
太普通。
旧衣服,帆布包,脸上没什么凶相。
不像神医。
更不像江湖人。
倒像一个刚从县城来打工的年轻人。
有人低声笑:
“就他?”
“九爷真病糊涂了吧?”
“这么年轻,能会什么?”
“听说会飞针。”
“吹的吧。”
这些话不大。
但杨复初听见了。
他没理。
他一边走,一边看四周。
这里血气很重。
不是新血。
是旧气。
长年累月的斗狠、赌债、恐惧、欲望,全积在地下,散不开。
普通人待久了,心性都会受影响。
轻则暴躁失眠。
重则气血紊乱,阴火上冲。
这也是很多地下场子的人容易短命的原因。
光看风光。
不看折寿。
穿过大厅,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高,一个瘦。
两人看见陆峰,立刻开门。
厚重的门打开,里面没有外面那么吵。
反而很安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闷。
包厢很大。
中间是一张红木茶桌。
茶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
头发花白,身材不高,但肩背很宽。
他穿着一件黑色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脸色蜡黄,眼窝有些陷,嘴唇发暗。
可他的眼神很亮。
亮得像黑夜里的狼眼。
他坐在那里,明明没有说话,整个包厢却像被他压住了。
这就是九爷。
江海旧城区地下世界里,真正的老人。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
每一个都不简单。
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像师爷。
右边是一个肌肉鼓胀的壮汉,像打手。
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指间夹着烟,眼神慵懒。
另一个则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杨复初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普通人进到这里,腿都得软。
九爷没有动。
他只抬眼看了一下杨复初。
那一眼,很沉。
像一块老石头压下来。
“你就是杨复初?”
声音沙哑。
不高。
却有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味道。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没答。
他先走到茶桌边。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还不算。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热。
色泽清亮。
他闻了闻。
“普洱?”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
陆峰眼角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