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别墅的灯,亮得刺眼。
可屋里没有半点暖意。
碎裂的古玉被放在瓷碗里,黑血已经不再往外流,却仍旧散着一股腥臭味。那味道像坏掉的铁锈,混着阴沟里的潮气,钻进人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阵翻。
周承泽已经被扶回床上。
他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没血色,但眼神恢复了些。
至少不再漆黑。
至少看见周夫人时,会轻轻喊一声“妈”。
周夫人守在床边,手死死握着儿子的手,像怕一松开,人又会被什么东西拖走。
孟长庚被秦叔按在一旁。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抖,已经没有刚进门时那种高高在上的风水大师气派。
什么唐装,什么罗盘,什么乌木手串,此刻都像笑话。
周建南站在卧室中央,眼神冷得吓人。
他看着桌上那枚从古玉里掉出来的铜片,又看着孟长庚手串里的铜珠,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杨复初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害他的不是玉。
是送玉的人。
送玉的人是谁?
孟长庚。
可孟长庚为什么要害周家?
他周建南这些年生意上得罪过不少人。
同行有。
仇家也有。
可他一直觉得,没人敢动到他家里来。
更没人敢对他唯一的儿子下这种阴毒手段!
周建南咬着牙,盯着孟长庚。
“说。”
“谁让你送这块玉来的?”
孟长庚额头全是汗。
“周总,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中间人!”
“那块玉是别人托我介绍给你的,说它能镇宅转运,我看过品相,也确实是古玉。”
“至于里面藏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啊!”
周建南声音更冷。
“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玉一碎,你比我还怕?”
孟长庚嘴唇动了动。
“我……我怕出事。”
“怕我儿子出事,还是怕你自己出事?”
孟长庚不说话了。
秦叔按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
孟长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秦守义!你松手!”
秦叔淡淡道:
“周总在问你话。”
孟长庚疼得脸都扭曲了。
“我说!我说!”
“那玉确实不是拍卖会上直接来的,是有人私下找我,说周家最近运势低,正好需要镇宅古玉。”
“我一开始也犹豫,可对方给的价很高,还说这玉对周家有利无害。”
周建南怒极反笑。
“有利无害?”
“我儿子差点掐死他妈!”
“你跟我说有利无害?”
孟长庚浑身一抖。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对方是谁?”
孟长庚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建南。
“我……我不能说。”
周建南一步上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能说?”
孟长庚颤声道:
“周总,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我也活不了!”
屋里又是一静。
这句话,比他所有辩解都更有分量。
周建南脸色沉得可怕。
一个能让孟长庚宁愿得罪周家都不敢说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杨复初站在床头柜旁,始终没有插话。
他在看屋里的气。
周承泽身上的阴煞虽然被暂时镇住,但这间别墅里的灰青气没有完全散。
按理说,古玉被毁,玉里的煞被镇,房子里的阴冷应该开始退。
可现在,客厅方向仍有一股冷气往楼上爬。
很淡。
却不断。
像一口暗井,井水还在往外冒。
杨复初转身走向门口。
周建南立刻看过去。
“杨先生?”
杨复初道:
“事情还没完。”
周建南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古玉只是引子。”
“这屋里还有东西。”
周夫人吓得脸色又白了。
“还有?”
她紧紧抱住周承泽,声音都在抖。
“杨先生,你是说这房子里还有脏东西?”
杨复初没有吓她,只是说:
“有局。”
周建南皱眉。
“什么局?”
“杀局。”
两个字落下,房间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杀局!
周建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真的不信。
他周家住的地方,是江海最贵的别墅区之一。
买房前请人看过风水,装修时也找过大师择日。
安保严密,佣人固定,监控全覆盖。
谁能在这里布什么杀局?
又是谁敢害他全家?
周建南声音低沉:
“杨先生,这话不能乱说。”
杨复初看他。
“你觉得我像是乱说?”
周建南一滞。
换成半小时前,他可能还真会觉得杨复初年轻狂妄,故弄玄虚。
可现在,古玉碎了,黑血流了,儿子被一针救回来,孟长庚也露了破绽。
杨复初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说杨复初乱说吗?
可“杀局”两个字太重。
重到他不敢轻易接受。
周建南压着嗓子:
“我周建南这些年是得罪过人。”
“可生意场上斗归斗,没有人敢把手伸进我家里。”
“我家里人不多,佣人都是用了多年的。”
“别墅装修也不是最近的事。”
“如果真有杀局,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杨复初平静道:
“病长在身体里,人也常常不知道。”
“等疼了,已经晚了。”
周建南呼吸一滞。
杨复初继续往外走。
“下楼。”
秦叔立刻押着孟长庚跟上。
周建南看了儿子一眼,又对周夫人道:
“你守着承泽。”
周夫人点头,声音发颤:
“你小心点。”
周建南没说话。
他现在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一行人来到一楼客厅。
客厅很大,层高很高,水晶吊灯亮得像一片冰冷的星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画下是一整面主墙。
墙面做了浅灰色大理石纹理,左右对称,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柜。
长条柜上原本应该供着那块古玉。
现在空了。
只是那片区域的冷意,仍然明显。
杨复初站在客厅中央,闭了闭眼。
他不看灯。
不看画。
不看那些昂贵家具。
他看的是气。
整栋别墅的气,原本应该从大门入,沿客厅散开,再往楼上走,最后从后院水池回转。
这是富贵宅常见格局。
藏风,聚水,留财。
可现在,这股气被截断了。
像一条河,流到主墙前,被看不见的闸门拦住。
再往上,气就变冷。
变沉。
变成杀气。
周承泽的卧室在二楼东侧,正好在这堵主墙上方。
所以阴煞往上钻,先冲他。
古玉,是引线。
墙里的东西,才是底局。
杨复初睁开眼,指向主墙。
“拆开。”
周建南脸色一变。
“拆墙?”
管家也愣住了。
“杨先生,这面墙是承重……”
杨复初看他一眼。
“不是承重墙。”
管家一僵。
周建南皱眉:
“这面墙后面是装饰层,里面还有线路。”
“真拆了,整面客厅都要重做。”
杨复初道:
“你儿子命都差点没了,还在乎一面墙?”
周建南被刺得脸色难看。
他不是在乎钱。
这面墙拆了,修复不过几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不能承受。
他在乎的是这种感觉。
一种自家最安全、最体面的地方,被人当众撕开的感觉。
像有人告诉他:
你住了这么多年的豪宅,里面藏着刀。
你睡过的床,坐过的沙发,接待过贵客的客厅,其实早被人动了手脚。
这比损失钱更让人难受。
周建南沉默。
孟长庚忽然开口:
“不能拆!”
他的声音很急。
太急了。
周建南猛地看向他。
孟长庚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补救:
“周总,这主墙在风水上是宅中靠山!”
“靠山不能随便动!”
“一拆,家宅根基受损,财气外泄!”
“周家现在本来就气局不稳,再动主墙,就是雪上加霜!”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管家和几个佣人听得脸色发白。
周建南也皱起眉。
这些年他做生意,虽然嘴上说不迷信,但富人圈子里讲究这些的不少。
主墙、靠山、财位、气口。
这些词他听过太多次。
孟长庚恰恰抓住了他的犹豫。
“周总!”
孟长庚继续道。
“这小子已经砸了古玉,伤了气局。”
“现在又要拆主墙。”
“你想想,他每一步都在破周家风水!”
“这真是救人吗?”
“还是另有所图?”
周建南眼神微沉。
他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却笑了。
“你越不让拆,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孟长庚脸色一白。
“你血口喷人!”
杨复初没有理他,只问周建南:
“拆不拆,你决定。”
周建南看着那面墙。
这面墙背后,是他这些年积累的体面。
客厅里每一块石材,每一道纹路,每一件摆设,都代表着周家的富贵和身份。
可如果墙里真有东西……
那这富贵外皮下面,就是一滩烂肉。
周建南的手慢慢攥紧。
他忽然想起周承泽刚才那双漆黑的眼睛。
想起儿子扑向妻子的样子。
想起古玉里流出来的黑血。
体面?
体面算什么!
儿子差点没命,全家差点出事,还要什么体面!
他猛地抬头,声音狠厉。
“拆!”
孟长庚脸色骤变。
“周总!”
周建南一指他。
“你闭嘴!”
“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人先拆了你的骨头!”
孟长庚浑身一抖,不敢再吭声。
周建南立刻吩咐管家:
“叫人!”
“现在就拆!”
管家不敢耽误,马上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工程车停在别墅门口。
几个工人拎着工具箱匆匆进来。
他们本来以为是临时维修,结果进门看见客厅里这阵仗,都愣住了。
一个老板模样的工头小心问:
“周总,真拆这面墙?”
周建南冷声道:
“拆。”
工头看了一眼墙面,有些心疼。
这墙一看就不便宜。
大理石饰面,暗藏灯带,里面还有定制结构。
拆坏了,修复起来麻烦得很。
可周建南开口,他哪敢多问。
“从哪拆?”
周建南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抬手,指了主墙正中偏左的位置。
“这里。”
工人开始动手。
先断电。
再拆长条柜。
再撬开墙面装饰板。
工具一响,原本安静奢华的客厅,瞬间变成工地现场。
电钻声刺耳。
灰尘往外冒。
大理石板被一点点撬开,发出咔咔声。
周建南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秦叔押着孟长庚,目光紧紧盯着墙面。
孟长庚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嘴唇紧抿,眼神闪躲,额头汗水一层又一层。
这个反应,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周建南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如果墙里真挖出东西,他一定要把孟长庚背后的人挖出来!
工人撬开第一层装饰板。
里面是龙骨和隔音棉。
看起来很正常。
工头回头问:
“周总,还继续?”
周建南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