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淡黄色药粉。
他倒了一点热水。
水很快变成浅褐色,散出一股辛辣药香。
“给他喝。”
周夫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他能喝吗?”
“能。”
杨复初看向周承泽。
“现在他不喝,等会儿更难办。”
周建南接过碗。
“我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儿子那双仍旧有些发黑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
他这个儿子,从小娇惯。
读书不算顶尖,脾气也不算好,还常常和他顶嘴。
周建南以前没少骂他不成器。
可真到这时候,他才发现,什么成器不成器都不重要。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承泽。”
周建南声音发哑。
“喝药。”
周承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像不想喝。
杨复初指尖轻轻一弹眉心银针。
周承泽身体一颤,那股挣扎立刻弱了。
周建南趁机把药水一点点喂进去。
药水入口后,周承泽身上的寒意似乎淡了些。
他青白的脸色也略微缓和。
杨复初道:
“把碎玉收起来。”
周建南立刻看向佣人。
杨复初补充:
“别用手碰。”
“拿瓷碗,连黑血一起装。”
佣人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不听。
用夹子小心翼翼把碎玉夹进瓷碗里。
黑血黏稠,拖出细丝。
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反胃。
孟长庚站在角落,眼神慌乱。
他悄悄往门边挪了一步。
秦叔冷冷开口:
“孟先生,去哪儿?”
孟长庚身体一僵。
“我……我去拿法器。”
秦叔道:
“不必。”
“杨先生没让你走。”
孟长庚脸色青白。
他强撑着道:
“秦守义,我不是你苏家的人,你无权扣我!”
周建南缓缓看向他。
“那我周家有没有权?”
孟长庚不说话了。
周建南的声音压着怒火。
“孟先生,等我儿子醒了,我们再慢慢谈那块玉的来历。”
孟长庚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杨复初正在观察周承泽的反应。
药水下肚后,周承泽身上的阴冷稍退。
眉心那枚银针周围,黑色开始一点点聚拢到针尖。
像雾遇到了寒铁,被吸住了。
杨复初取出第四枚银针。
这枚针更长。
针身细如发丝,却韧性极好。
他轻声道:
“接下来这一针,镇煞。”
周夫人一听,急忙问:
“会不会伤到承泽?”
杨复初道:
“会疼。”
“但不伤命。”
周建南立刻道:
“杨先生,拜托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玉值多少钱,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看孟长庚。
他的心,终于完全偏向杨复初。
杨复初捏针,站到周承泽面前。
周承泽的双眼又有变黑的迹象。
那股阴煞似乎知道真正危险来了,开始疯狂挣扎。
周承泽猛地张口,发出嘶哑声音:
“不许……”
“不许……”
“我不走!”
“这是我的身体!”
周夫人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周建南拳头握紧,指节泛白。
秦叔按住周承泽肩膀,却感觉他体内力量又在上涌。
“杨先生!”
杨复初声音冷淡:
“按住。”
秦叔立刻加力。
周承泽挣扎得更厉害。
床板都被他踢得砰砰响。
家庭医生吓得躲到一边,声音发颤:
“这……这会不会危及生命?”
杨复初没理他。
他的呼吸稳得可怕。
周围越乱,他越稳。
就像暴雨里唯一不动的山石。
他手中长针悬在周承泽眉心上方。
那里,已经有一枚银针。
两针不能乱冲。
一旦位置错半分,伤的是神庭,乱的是心神。
可杨复初没有任何犹豫。
他左手捏住原先那枚针,轻轻拔出半分。
右手长针顺势刺入。
两针交替。
几乎没有间隙。
针入眉心。
一寸。
半分。
再半分。
周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挣扎,在这一瞬间停住。
屋里所有声音,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
灯不晃了。
风不冷了。
周承泽喉咙里的嘶声也消失了。
他的双眼仍旧睁着。
但那片漆黑,开始退。
从眼白边缘开始。
一点点。
一丝丝。
像潮水退下去,露出原本的眼睛。
周夫人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承泽……”
周建南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秦叔也震在原地。
一针。
就一针。
刚才还像恶鬼附身的周承泽,瞬间安静了。
不是压住。
不是打晕。
是真正从那股诡异状态里退出来了!
杨复初两指轻轻捻动针尾。
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周承泽眉心顺着针身往外爬。
杨复初早已备好黄纸。
黑气一出,立刻被黄纸包住。
这一次,黑气没有形成烟团。
而是像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扩散成一个扭曲的小点。
杨复初把黄纸折起,放进装碎玉的瓷碗旁。
周承泽身体一软,倒在床上。
周夫人扑过去,又不敢乱碰,只能哭着喊:
“承泽!”
“承泽你醒醒!”
周承泽眼皮颤了颤。
这次,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虽然还浑浊,还虚弱,但不再漆黑。
他看着周夫人,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
周夫人瞬间崩溃。
“承泽!”
“是妈!”
“你认得妈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周建南眼眶也红了。
他上前一步,看着儿子。
“承泽,你感觉怎么样?”
周承泽艰难地转动眼睛。
“冷……”
“头疼……”
“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人一直叫我下去。”
“床底下,全是水。”
“还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浑身一抖。
杨复初开口:
“先别让他说太多。”
周夫人立刻点头。
“好,好,不说了!”
“承泽,别怕,妈在这儿。”
周建南转身看向杨复初。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这个商场上向来强势的男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深深弯下腰。
“杨先生。”
“我周建南欠你一条命。”
“我儿子的命。”
杨复初收好银针。
“先别急着谢。”
周建南一怔。
“承泽还没好吗?”
“煞镇住了。”
杨复初看向瓷碗里那块碎玉。
“病根还没完。”
周夫人紧张道:
“那还要怎么治?”
杨复初道:
“他被阴煞缠了半个月,阳气亏得厉害。”
“接下来要养三天。”
“这三天,不能见冷风,不能碰生水,不能再靠近那块玉。”
“我会开方。”
周建南连连点头。
“都听您的。”
杨复初又看向孟长庚。
“还有他。”
孟长庚脸色惨白。
周建南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冷得像刀。
“孟先生。”
“现在该谈谈了。”
孟长庚强作镇定:
“周总,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也是被骗了。”
“我只是介绍这块玉,并不知道里面有……”
杨复初打断他。
“你知道。”
孟长庚怒道:
“你凭什么说我知道?”
杨复初走到碎玉旁,弯腰捡起玉裂开后露出的一个极小铜片。
那铜片夹在玉心里。
若不是玉被砸碎,根本看不见。
铜片上刻着细小纹路。
正面像符。
背面隐约有两个小字。
天机。
杨复初眸光一冷。
果然。
又是天机。
他把铜片举起来。
“这东西,你认识吗?”
孟长庚看见铜片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他很快掩饰,可在场没人是瞎子。
周建南脸色彻底阴沉。
“孟长庚!”
“你还说你不知道?”
孟长庚后退一步。
“我……我没见过!”
杨复初淡淡道:
“你刚才瞳孔缩了。”
“右手拇指在搓食指。”
“你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摸手串。”
“可现在你没摸,因为你怕我们注意到你手串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屋里所有人同时看向孟长庚的手串。
孟长庚脸色骤变,立刻把手往袖子里缩。
秦叔比他更快。
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拿出来。”
孟长庚挣扎:
“放开!”
秦叔冷声道:
“别逼我卸你胳膊。”
孟长庚不敢动了。
秦叔拨开他的袖口,只见那串乌木珠中间,夹着一颗不起眼的小铜珠。
铜珠上,也刻着类似纹路。
周建南眼神里杀气翻涌。
“孟长庚。”
“你最好解释清楚。”
孟长庚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暂时跑不了了。
杨复初把铜片放在桌上,神色沉冷。
天机铜钱。
赵大勇伤口里的黑线虫影。
周家古玉里的天机铜片。
这些东西,开始一件件浮出水面了。
周夫人还抱着周承泽哭。
周建南怒视孟长庚。
秦叔按着风水师。
家庭医生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一屋子富贵灯火,却照不散那股从暗处涌出来的寒意。
杨复初看着碎玉,缓缓开口:
“害他的不是玉。”
众人一静。
周建南猛地抬头。
“那是什么?”
杨复初转头,看向孟长庚。
眼神冷得像刀。
“是送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