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富人区,和春和路像两个世界。
春和路的夜,是油烟味、吆喝声、老旧路灯和地摊小凳。
这里的夜,却安静得过分。
宽阔的柏油路两边种着银杏,路灯一盏接一盏,光线柔和得像专门筛过。车开进去时,连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别墅区大门口,保安亭亮着灯。
黑色铁门缓缓打开。
秦叔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杨复初。
“杨先生,周家到了。”
杨复初靠在后座,怀里抱着旧帆布包。
他看着窗外。
一栋栋别墅隐在树影里,院墙高,灯光暖,门口停着豪车,花园里还有自动喷泉。
这种地方,连风都像有钱人的风。
不急不躁,不沾灰尘。
苏婉清没有一起来。
回春堂那边刚被要求暂停营业,她要留下处理手续和监管沟通。
但她让秦叔亲自送杨复初过来。
临走前,她只说了一句话:
“周家不是普通人家,周建南这个人,比梁万山更难打交道。”
杨复初当时问:
“不是梁家?”
苏婉清顿了顿,说:
“秦叔刚才接电话时说错了,对方是周家的人。周建南早年做矿产,后来转地产,这些年和梁家走得近。”
杨复初听完,只笑了笑。
“越有钱,越容易把名字藏起来。”
这句话让苏婉清多看了他一眼。
如今车停在周家别墅门口。
杨复初推门下车。
刚一下车,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
也不是豪宅里常见的香薰味。
是一股很淡的冷腥味。
像雨后从老井里冒出来的气。
凉。
潮。
还带着一点旧玉石贴过死人皮肤的阴味。
杨复初脚步微微一停。
秦叔察觉到,低声问:
“杨先生,怎么了?”
杨复初看着周家别墅。
别墅很大,三层,欧式风格,外墙米白,院子里修了假山水池。
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亮得很足。
可在杨复初眼里,那亮光里裹着一层灰青色的气。
不是特别浓。
却很冷。
像有人在房子里放了一块冰,冰不化,却一直往外冒寒气。
“这家最近不太干净。”
秦叔眼神一沉。
“是邪气?”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胸口的盘龙玉佩。
玉佩没有发烫。
说明这件事暂时和杨家旧案没有直接反应。
但他口袋里的那枚“天机”铜钱,刚才在车上凉过一次。
凉得像贴了一片薄冰。
这就有意思了。
苏婉清的黑气。
赵大勇腿里的黑线虫影。
现在又是周家少爷怪病。
江海这座城,表面灯火通明,底下却像到处漏着阴风。
秦叔低声道:
“周建南这些年很低调,但人脉很广。”
“他儿子周承泽,是周家独子。”
“听说从小被宠得厉害。”
“这次病了半个多月,已经请过不少医生,连国外专家也联系过。”
“全都没查出明确结果。”
杨复初道:
“医院没查出来?”
秦叔点头。
“做了脑部检查、血液检查、神经系统评估,听说都没有明显异常。”
“但人就是不对。”
“白天四肢僵硬。”
“晚上胡言乱语。”
“有时候说冷。”
“有时候说有人在床底下喊他。”
杨复初看了一眼别墅二楼。
二楼东侧有一扇窗,窗帘拉得很紧。
可那里的灰青气最重。
“人在二楼?”
秦叔一怔。
“应该是。”
“你怎么知道?”
杨复初道:
“冷气往那边聚。”
秦叔心里一凛。
他对杨复初这种本事,已经见过几次。
火车救苏婉清,点破自己旧伤,赵大勇腿里逼出黑虫。
可每次再看,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这种人,仿佛眼里有另一层世界。
普通人看灯,看墙,看窗。
他看气,看病,看生死。
别墅门口,很快有人迎出来。
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只是脸上的焦急怎么都藏不住。
“秦叔!”
“您终于来了!”
秦叔点头。
“周总呢?”
“周总和夫人都在楼上陪少爷。”
管家说完,目光落在杨复初身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也太普通了。
旧衣服,帆布包,布鞋。
这样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能被苏家秦叔亲自带来的神医。
管家眼里闪过怀疑,但没有当面说。
能在周家当管家的人,至少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这位就是杨先生?”
秦叔道:
“正是。”
管家忙侧身。
“杨先生,里面请。”
杨复初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
门楣很高。
两侧挂着铜灯。
门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玄关处摆着一件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一切都很讲究。
可那股冷腥味,更重了。
杨复初忽然问:
“周家最近是不是买过一块古玉?”
管家脸色微微一变。
秦叔也看向杨复初。
“古玉?”
杨复初盯着玄关深处。
“不是普通新玉。”
“应该是老坑玉。”
“带沁色。”
“入手时很凉。”
“雕工不错,但玉里有阴气。”
管家脸色更不自然。
“这……我不太清楚。”
他嘴上说不清楚,可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秦叔立刻道:
“带我们进去。”
管家不敢再耽误,赶紧引路。
进门后,冷气更明显。
屋里明明开着暖色灯,空调温度也不低,却让人觉得肩头发凉。
客厅很大。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名画,靠窗位置还有一排酒柜。
空气里原本应该有香薰味,可现在香薰被压得很淡。
那股冷腥味像湿布一样盖在上面。
杨复初走到楼梯口,脚步又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楼梯旁的展示柜。
展示柜里摆着不少古玩。
瓷器、铜佛、玉摆件、木雕。
每一件都被灯光照着,看起来价值不低。
可这些东西里,有一处气息最重。
展示柜最上层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里放过东西。
现在拿走了。
可冷气还残留着。
杨复初指了指那里。
“玉原来放这儿?”
管家额头冒出冷汗。
他这下真有些慌了。
“杨先生,您……您先上楼吧。”
不否认。
就是承认。
秦叔的眼神沉了下来。
周家隐瞒了关键线索。
二楼主卧门口,站着两个保镖和一个家庭医生。
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脸色疲惫。
看见秦叔带人上来,他皱了皱眉。
“秦先生,这位是?”
秦叔道:
“杨先生。”
医生上下看了杨复初一眼,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不信。
“就是苏家推荐来的那位年轻医生?”
秦叔淡淡道:
“周总请人,我们带人。至于信不信,看周总自己。”
医生不再说话,但脸色并不好看。
卧室门打开。
里面一片压抑。
窗帘全部拉上。
灯开得很亮。
可床边仍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床前。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身材不算高,却很有气势。
脸方,眉重,眼神里有一种常年掌控生意场的人才有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这股压迫感被焦虑和疲惫压散了不少。
他就是周建南。
江海富豪之一。
旁边坐着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正拿手帕擦眼泪。
她就是周夫人。
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全是细汗。
四肢僵硬地绷着,手指弯曲,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别叫我……”
“别叫我……”
“我不下去……”
“下面冷……”
周夫人听见这话,又哭了。
“承泽!妈在这儿!”
“你睁眼看看妈啊!”
周建南额头青筋跳动。
他看见秦叔进来,立刻迎上前。
“秦叔。”
“苏小姐那边怎么说?”
秦叔道:
“杨先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