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门口,多了一张白纸。
纸不大。
却比一块石头还沉。
上面盖着红章,字写得清清楚楚:
整改期间,暂停对外诊疗。
这几个字一贴上去,春和路的热闹像被人突然掐断了。
昨天还排队排到街口。
今天一早,门前空了一半。
有人站在门口看。
有人叹气。
有人小声骂。
也有人拿手机拍那张整改通知,发到群里。
“真停了。”
“我就说火太快不是好事。”
“刘三那狗东西,肯定是他举报的。”
“可手续不全也是事实啊。”
“事实归事实,人家救了赵大勇的腿!”
“唉,规矩这东西,有时候真堵人心。”
回春堂里,药味还在。
桌子还在。
银针盒还在。
赵大勇换下来的旧纱布也还在。
可门不能开。
病人不能接。
木匾还能挂着,却不能再像前一天那样,让人一进门就看见希望。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手里拿着那枚旧铜钱。
铜钱已经被他擦干净些了。
边缘发黑,中间方孔,背面那两个字越看越清楚。
天机。
这两个字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灰里爬出来的。
冰冷。
阴沉。
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
他本该趁着回春堂火起来,把招牌立稳。
可偏偏这个时候被查。
是巧合吗?
不是。
刘三肯定掺了一手。
医院那边,陈文轩也多半没闲着。
但他们两个,未必知道天机铜钱的事。
也未必知道赵大勇那条腿牵着第一医院旧楼拆迁。
事情一层压一层。
表面看,是同行嫉妒,是监管上门,是手续不全。
往深处看,也许有人并不想让回春堂继续开下去。
不想让杨复初在春和路站稳。
更不想让他顺着这间铺子,摸到二十年前的旧痕迹。
门外传来何红的声音。
“小杨医生,又有人来了。”
杨复初收起铜钱。
“看病的?”
“不是。”
何红语气有点古怪。
“是苏小姐。”
杨复初抬头。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
车门打开。
苏婉清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挽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唇色仍旧淡,眉眼间压着几分疲惫。
秦叔跟在她身后。
他穿着深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路比之前顺了些。
杨复初上次给他引出旧伤后,左肩和右膝明显轻松不少。
现在他再看杨复初,眼神里已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冷硬。
更多的是敬。
也有一点担心。
街坊们看见苏婉清,立刻安静了不少。
有人小声议论:
“这姑娘谁啊?真漂亮。”
“看车,看气质,肯定不是普通人。”
“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个苏家大小姐?”
“就是她吧?听说小杨医生在火车上救过她。”
刘三药铺门口,刘三也探头看了过来。
他一见苏婉清,脸色微微一变。
苏家的人来了?
难道是来给杨复初撑腰的?
他心里有点发虚,可又想到监管通知已经贴了,脸上又恢复几分得意。
苏家再厉害,也不能明着压监管部门吧?
杨复初手续不全,这是铁打的事!
苏婉清走进回春堂,第一眼就看见门口那张整改通知。
她眉心微皱。
“他们真让你暂停了?”
杨复初道:
“纸都贴了。”
苏婉清看向他。
“你倒是不急。”
“急有用吗?”
“有时候有用。”
杨复初笑了笑。
“苏小姐今天不是来看病的吧?”
苏婉清没有绕弯子。
“我来处理这件事。”
她抬手。
秦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苏氏法务和医疗合规团队整理的资料。”
“回春堂目前场地资质确实不全,但并非不能补。”
“营业执照、个体诊所备案、场地消防、药品进销台账,这些都可以加快。”
“至于你的个人执业问题,我可以安排你以苏氏医疗项目特聘中医顾问身份,先挂靠合规机构,后续再走独立备案。”
她说得很清楚。
一句一句,像在董事会上拆问题。
没有多余情绪。
没有虚话。
直接给方案。
杨复初听着,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
他也不嫌。
苏婉清继续道:
“监管部门那边,我也可以联系。”
“不是让他们徇私。”
“是让他们按合理整改流程处理。”
“你确实救了人,也没有恶意收费,这些都是事实。”
“只要把手续补齐,回春堂可以继续开。”
秦叔也低声道:
“杨先生,小姐已经让人问过了。”
“这次举报来得太快,背后有人推动。”
“刘三只是明面上的小人物。”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陈文轩?”
秦叔微微一顿。
“有迹象。”
“还有一个医药代表,姓孙。”
杨复初点点头。
“不意外。”
苏婉清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复初反问:
“告诉你,然后呢?”
“我可以处理。”
“怎么处理?”
“该查的查,该压的压,该走程序的走程序。”
“苏小姐很熟练。”
苏婉清听出他话里的淡淡调侃,眉心轻轻蹙起。
“杨复初,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怕欠你太多。”
苏婉清一怔。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街坊听不清里面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一个个都下意识放轻声音。
秦叔站在旁边,眼神微动,却没有插话。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你救过我的命。”
“严格来说,你不欠我。”
杨复初道:
“救你是医者本分。”
“帮我铺路是你苏家资源。”
“不一样。”
苏婉清声音微冷:
“你分得这么清?”
“要分。”
“为什么?”
杨复初放下杯子,看向门外那块回春堂木匾。
“因为这是我的医馆。”
“不是苏家的。”
苏婉清沉默。
杨复初继续道:
“如果今天你一句话,回春堂就开了。”
“明天谁都会说,这是苏家罩着的医馆。”
“病人来,是因为信苏家。”
“监管让步,是因为怕苏家。”
“以后我查东西,是借苏家的手。”
“我立招牌,也是吃苏家的饭。”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向苏婉清,语气很平静。
“苏小姐,我下山不是来吃软饭的。”
这话一出,秦叔眼角微微一跳。
这小子是真敢说!
苏婉清也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想吃苏家的饭。
明着吃。
暗着吃。
跪着吃。
笑着吃。
有些人嘴上说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关系,可眼睛里的贪藏都藏不住。
杨复初倒好。
她把路铺到他面前。
他直接说,不吃软饭。
苏婉清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我在拿苏家压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有些路,得自己走。”
杨复初拿起那张整改通知,看了一眼。
“我手续不全,是事实。”
“监管让我停,也是规矩。”
“我救人没错,但规矩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要是随便一个人挂块牌子就能开医馆,真出了事,谁负责?”
苏婉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原本以为,杨复初会觉得委屈,会觉得被针对,会需要苏家替他出气。
可他比她想得更清楚。
他知道自己被人整了。
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更知道规矩的分量。
这不是莽。
更不是傲。
这是他有自己的骨头。
不想弯,也不想躲。
苏婉清声音缓了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补手续。”
“正常补?”
“正常补。”
“会慢。”
“那就等。”
“等多久?”
“不知道。”
苏婉清看着他。
“回春堂刚刚起势,拖久了热度会散。”
杨复初笑了。
“医馆靠热度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