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路的夜,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街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嘴。
卤菜摊的热气还在冒。
烤串摊的油还在滋滋响。
远处小孩拿着糖葫芦,刚跑到一半,就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回春堂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白色执法车停在街口。
车灯还没关,亮得刺眼。
几个穿制服的监管人员站在门前,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很重,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看了看门头上的木匾。
回春堂。
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
疑难杂症,先诊后钱。
他的脸色更沉了。
“谁是负责人?”
杨复初往前一步。
“我。”
监管人员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医馆负责人。
旧衣服,布鞋,肩上还有点药灰,怎么看都像刚从药房帮工出来的小伙计。
他皱眉问:
“你就是杨复初?”
“是。”
“有人举报你涉嫌无证诊疗、非法行医、虚假宣传。”
他把文件夹翻开,声音冷硬。
“请出示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医师执业证、营业执照,以及相关诊疗记录。”
这几句话一落下,春和路街坊们心都提了起来。
老李端着茶缸,手抖了一下。
“坏了坏了。”
何红压低声音骂:
“肯定是刘三那个王八蛋举报的!”
周秀兰脸色惨白,站在后间门口,手扶着墙。
赵大勇躺在诊床上,急得额头冒汗。
“秀兰,扶我起来。”
周秀兰忙按住他。
“你别动!伤口刚换药!”
赵大勇咬着牙。
“杨医生是为了救我才惹的事,我不能躺着不管。”
“你起来能干啥?”
“我……”
赵大勇说不出话。
他现在连站都要扶墙,真冲出去也帮不上忙。
可他心里烧得慌。
像有人把一把火塞进胸口。
回春堂刚救了他的腿,刚让他看见活路。
现在就有人来封门?
这不是欺负人吗!
门外,刘三站在人群后头。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还捏着一把小扇子,脸上装得一副“我也是来看情况”的样子。
可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一点都藏不住。
他看着监管人员进门,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查!
好好查!
杨复初不是能治吗?
不是火了吗?
不是三天保腿吗?
那又怎么样?
没有手续,就是没手续。
没有证,就是没证。
医术再好,规矩也能压死你!
刘三心里痛快得像三伏天喝了冰水。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回春堂被贴封条后,自己怎么在街坊面前叹气:
“唉,我早说了,看病要正规。”
“我这都是为大家好。”
“可惜啊,年轻人不听劝。”
想到这里,刘三差点笑出声。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阴影里。
车窗半降。
车里坐着陈文轩。
他没有下车。
只是静静看着回春堂门口的动静。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条消息上。
孙经理:人已经过去了,举报材料也递了。手续不全这点跑不了。
陈文轩看完,慢慢按灭屏幕。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眼神很冷。
昨天赵院长给杨复初开了更高权限。
医院里那些护士和医生,又开始传杨复初是“真正的高手”。
就连急诊值班医生张立,也在早会里提了一句:
“中医针法在部分急症辅助上,确实值得研究。”
这句话一出来,陈文轩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研究?
研究谁?
研究杨复初?
一个山里来的无证中医,凭什么被第一医院讨论?
他不能再等。
所以,他找了孙经理。
孙经理办事快。
刘三那边一举报,监管部门立刻上门。
陈文轩知道,单凭这一次未必能彻底打垮杨复初。
但只要回春堂被查。
只要“非法行医”几个字贴上去。
杨复初的名声就会沾泥。
一个医生,尤其一个刚起名声的医生,最怕什么?
不是被骂。
是被质疑合法性。
一旦人们开始怀疑他有没有资格看病,那些所谓神医传说就会立刻变味。
陈文轩看着回春堂门口那块木牌,冷冷一笑。
“杨复初,你不是不争吗?”
“这次,我看你怎么不争。”
门口。
监管人员还在等杨复初回答。
杨复初没有慌。
他很平静。
平静得让街坊都替他着急。
何红忍不住低声喊:
“小杨,把你医院那个证拿出来啊!”
老李也急:
“对对对,你不是第一医院什么顾问吗?”
“快拿出来!”
监管人员一听,眉头微皱。
“第一医院顾问?”
杨复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高级临时顾问通行卡,递过去。
监管人员接过看了一眼。
“江海市第一医院,高级临时顾问。”
他把卡还给杨复初。
“这只是医院内部通行和顾问身份,不等同于独立执业资格,也不等同于诊所执业许可。”
这话一出,街坊们脸色又变了。
老李急得跺脚。
“那怎么办?”
何红咬牙:
“这规矩也太死了吧?人家救人还救错了?”
监管人员看了她一眼。
“救人不是问题。”
“问题是诊疗行为必须合规。”
“尤其这里悬挂医馆招牌,公开接诊,开方、施针、清创、收费,都属于医疗行为。”
“没有相应许可,就是问题。”
话说得很硬。
也很清楚。
街坊们一时没法反驳。
他们懂不懂法规另说,可人家穿着制服,拿着文件,上门检查,声音一沉,普通老百姓天然就发怵。
周秀兰忽然冲出来。
“同志!”
她眼睛红肿,声音还带着哭腔。
“杨医生不是骗子!”
“他救了我男人!”
“医院让截肢,我们没钱,是他先给治的!”
“我男人现在腿保住了!”
“你们不能封他的店啊!”
赵大勇也在后间喊:
“是啊!”
“我可以作证!”
“我这腿是杨医生救的!”
“他没骗钱!”
“他一分钱都还没收我们!”
监管人员看向后间。
赵大勇腿上缠着纱布,脸色还虚,但眼里急得发红。
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开口。
“同志,小杨医生真有本事!”
“我昨天亲眼看见赵大勇站起来的!”
“他还给我妈看了老寒腿!”
“他看病不乱收钱!”
“刘三才是乱举报!”
刘三一听,脸色一变,立刻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你们可别乱扣帽子啊!”
“什么叫我举报?”
“我也是普通街坊!”
何红冷笑:
“刘三,你少装。”
“这条街除了你,谁这么见不得回春堂好?”
刘三脸皮一抽。
“红姐,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只是关心大家安全。”
他转向监管人员,一脸正气。
“同志,我就问一句,治病救人是不是要合法合规?”
“赵大勇那腿是暂时看着好了,后面出事谁负责?”
“网上都传疯了,说什么三天保腿。”
“这不是虚假宣传是什么?”
“万一外地病人都跑来,耽误正规治疗,责任谁担?”
监管人员看了刘三一眼。
“你是举报人?”
刘三立刻摆手。
“不是不是。”
“我就是路过,发表一点看法。”
何红啐了一声。
“路过?你药铺都隔一条街呢,你路过到这儿来了?”
街坊们低声笑起来。
刘三脸色难看,却硬撑着不走。
他今天就是要亲眼看着回春堂倒霉。
监管人员没有继续纠缠刘三,而是重新看向杨复初。
“你这里的手续,到底办到哪一步?”
杨复初道:
“营业执照在申请。”
“诊疗许可还没下来。”
“医师执业证没有。”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老李眼前一黑。
“小杨!”
“你怎么全说了!”
何红也急得直跺脚。
“你倒是拐个弯啊!”
刘三眼睛瞬间亮了。
承认了!
他自己承认了!
陈文轩坐在车里,眼神也微微一松。
杨复初还是太年轻。
监管上门,他居然当众承认手续不全。
这不是自己把刀递过去吗?
监管人员脸色更冷。
“也就是说,你承认目前手续不全?”
杨复初点头。
“承认。”
“那你为什么公开接诊?”
杨复初看向后间的赵大勇。
“他那天抬到门口。”
“腿快废了,命也快废了。”
“家属没钱,医院要截肢。”
“我能救。”
“所以救了。”
监管人员沉声道:
“这不是理由。”
杨复初看着他。
“对你来说不是。”
“对他来说是。”
空气一下紧了。
这句话不重。
却像石头扔进水里。
监管人员眉头一皱。
“你是在质疑执法?”
“不是。”
杨复初道。
“我是说,人命有时候等不起手续。”
监管人员脸色更沉。
“医学风险更等不起不合规。”
“如果每个人都说自己能救,就可以无证开诊,那出了事故怎么办?”
“病人死亡怎么办?”
“家属维权怎么办?”
“社会秩序怎么办?”
这几问砸下来,街坊们又说不出话了。
他们心里觉得杨复初救人没错。
可监管人员说的,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万一真碰上骗子呢?
万一真治死人呢?
规矩不是白来的。
它挡坏人,也会挡住一些好人。
可普通人哪里分得清?
杨复初没有反驳。
他看着监管人员,忽然问:
“你胃疼多久了?”
监管人员一怔。
“什么?”
杨复初道:
“你胃疼,至少六年。”
“不是饭后疼,是饿的时候疼。”
“凌晨三四点容易醒,醒了胃里发烧。”
“平时口干,喜欢喝凉水,但喝了又胀。”
“最近一个月,大便发黑过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