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当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

监管人员脸色微变。

他身后一个年轻检查员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

“宋队？”

为首的监管人员叫宋建明。

宋建明眉头一下压得更低。

“你什么意思？”

杨复初看着他。

“我建议你尽快做胃镜。”

“不是普通胃炎。”

宋建明脸色冷了下去。

“你是在转移话题？”

“不是。”

杨复初语气平静。

“你现在站久了，会下意识按左上腹。”

“刚才进门时，你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水。”

“水应该是温的，但你喝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

“说明胃里不舒服。”

“你手指甲根部略白，唇色淡，眼底有虚热。”

“这些放在一起，不难看。”

宋建明握着文件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说中了。

全说中了。

他这几年胃确实一直不好。

忙起来不吃饭，晚上又经常应酬，酒喝多了，胃就越来越差。

以前只是胃胀胃酸。

后来开始饿痛。

再后来，有时候半夜胃里像烧火。

上个月，他确实有两次大便发黑。

他以为是吃了什么东西，没太在意。

妻子催他去做胃镜，他总说忙。

现在被杨复初当众点出来，他心里猛地发凉。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今天是来执法的。

不是来看病的。

宋建明冷声道：

“你这是在利用所谓望诊影响检查？”

杨复初摇头。

“我是医生。”

“看见病，不说，难受。”

“你可以不信。”

“但最好去查。”

街坊们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小杨医生一眼又看出来了？”

“他以前也这么看病，可准了。”

“宋队脸色都变了，好像真有事。”

刘三立刻开口：

“大家别被他带偏！”

“这就是江湖骗子惯用招数！”

“看谁都说有病！”

“谁身上还没点小毛病？”

“先吓你，再让你信他！”

他这话一出，有几个街坊又迟疑了。

确实，谁身上没点毛病？

说胃不好、睡不好、脾气大，这种话好像套谁都能中一点。

宋建明的神色重新冷下来。

“杨复初。”

“你的医术问题，今天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的资质和经营行为。”

“你承认手续不全，也承认开展了诊疗活动。”

“那我们就必须依法处理。”

周秀兰急了。

“同志！”

“你们不能这样啊！”

“他救了我们一家！”

赵大勇也撑着想下来：

“杨医生救的是命！”

宋建明看向他们，声音稍微缓了一点。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也不否认你们可能得到了帮助。”

“但个案结果不能代替合法资质。”

“今天他治好了你们，明天如果治坏了别人呢？”

“谁来负责？”

周秀兰被问得说不出话，眼泪直掉。

何红忍不住道：

“那你们让他补手续不行吗？”

“为什么一上来就查？”

年轻检查员解释道：

“如果只是手续补办，我们会指导整改。”

“但现在网上视频传播很广，已经形成公开宣传。”

“又有人举报涉及清创、开方、针灸等行为。”

“这个情况必须调查。”

刘三听得心里更乐。

对！

就是这样！

网上越火，查得越重。

他巴不得周秀兰那个视频再火一点。

火到监管部门不得不严办。

杨复初看了刘三一眼。

刘三心里一虚，却挺了挺胸。

“你看我干什么？”

杨复初道：

“你最近右肋疼。”

刘三脸一变。

“你少来这套！”

“不是肝。”

杨复初淡淡道：

“是胆。”

刘三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近确实右肋偶尔胀痛，尤其吃了油腻后更明显。

但他当然不会承认。

“放屁！”

“你才有胆病！”

杨复初点头。

“你胆子确实不大。”

街坊们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连紧张的气氛都被冲淡了一点。

刘三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都要被查了，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宋建明皱眉。

“够了。”

他看向杨复初。

“请你配合检查。”

“我们要查看诊疗区域、药品来源、收费记录、患者登记。”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回春堂必须暂停对外接诊。”

暂停接诊！

这四个字一落下，门外排队的病人立刻炸了。

“暂停？那我明天还怎么看？”

“我从城北赶来的！”

“我妈这腿疼等不了啊！”

“能不能别封？人家治得挺好的！”

“手续问题让他补嘛！”

“我们是自愿来看病的！”

宋建明沉声道：

“大家冷静。”

“这是依法检查。”

“请不要妨碍执法。”

制服在身，话落地很重。

人群再吵，也不敢阻拦。

杨复初也没有拦。

他侧身让开。

“查吧。”

何红急道：

“小杨！”

杨复初看她一眼。

“没事。”

“这还没事？”

老李都快哭了。

“停业一天都是钱啊！”

杨复初道：

“又不是你停业。”

老李一愣。

“也是哦。”

何红气得拍他：

“你闭嘴！”

几个监管人员进了回春堂。

检查桌子。

检查药柜。

检查银针。

检查外敷药。

检查后间赵大勇的治疗记录。

杨复初的记录很简单。

病名、症状、脉象、处理、用药。

字迹不算规整，但内容清楚。

宋建明看到赵大勇那条腿时，脸色也变了。

他见过一些投诉现场。

可这种腿，确实不像普通小毛病。

赵大勇忍着疼，认真道：

“同志。”

“我不懂法规。”

“但我知道，我这腿是杨医生保住的。”

“医院说可能要截肢。”

“我不是怪医院。”

“我也知道医院是为我好。”

“可我没钱啊。”

“我交不起三万押金。”

“我当时真觉得自己完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

“杨医生说先诊后钱。”

“他没收我一分钱，先给我清创、敷药、扎针。”

“我这条腿要是能留下，以后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宋建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知道老百姓看病难。

也知道有些人真的被钱卡在医院门口。

可他也见过太多“神医”害人。

一瓶三无药水卖几千。

一张假偏方骗老人养老钱。

一个无证诊所耽误病情，最后人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规矩不是为了刁难一个人。

是为了挡住一群披着“救人”外衣的坏人。

可是眼前这个杨复初……

宋建明心里有些复杂。

医术似乎真有。

人也不像是乱骗钱。

但手续不全，也是事实。

他放下登记本，转身看向杨复初。

“你的治疗记录，没有正式医疗文书格式。”

“药品来源，也缺少完整进货票据。”

“外敷药粉自制，成分没有备案。”

“施针、清创、开方，都涉及医疗行为。”

“你承认吗？”

杨复初点头。

“承认。”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明？”

杨复初想了想。

“我可以补手续。”

宋建明道：

“手续不是你说补就能补。”

“需要场地审核、人员资质、执业范围、药品管理，各项都要符合规定。”

“在此之前，你不能继续以医馆名义对外接诊。”

周秀兰听得脸色发白。

“那我男人后面怎么办？”

“他的腿还要换药啊！”

赵大勇也急了。

宋建明沉默了一下。

“已经治疗中的患者，可以转到正规医院继续处理。”

赵大勇脸色一下变了。

“不行！”

“我不去！”

“我就让杨医生治！”

刘三在门外阴阳怪气道：

“你不去正规医院，后面出事可别怪别人。”

何红火了。

“刘三你闭嘴！”

宋建明冷声道：

“现场不要争吵。”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看着杨复初。

“我们会依法出具整改通知。”

“根据调查情况，可能会要求暂停营业，并进一步核查是否存在违法行医行为。”

街坊们一片哗然。

“真要停啊？”

“那我们怎么办？”

“这也太突然了！”

“刘三真不是东西！”

刘三立刻装无辜：

“你们骂我干什么？”

“我又不是监管部门！”

就在这时，黑色轿车里的陈文轩缓缓升起车窗。

他没再看下去。

结果已经够了。

暂停营业。

核查非法行医。

这几个字一压上去，回春堂至少要脱一层皮。

他嘴角微微扬起，发动车子离开。

而回春堂门口，夜风越来越凉。

木匾在风里轻轻晃。

刚火起来的医馆，像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宋建明看着杨复初，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得意。

只有冷硬的公事公办。

“杨复初。”

“我承认，你可能有点本事。”

“但本事不是护身符。”

“医术再好，也不能无证行医。”

这句话落下。

整条春和路，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