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路的人起得早。
天刚亮,卖豆浆的锅就冒了白气。
热气一团一团往上滚,混着油条下锅的香味,顺着半条街飘开。卖菜的大妈把塑料筐往地上一摆,青菜上还沾着水珠,嫩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
修电动车的老周拉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吓得路边那只黄狗夹着尾巴跑了三步。
卤菜店老板娘何红一边剁鸭脖,一边扯着嗓子骂隔壁水果摊老许:
“你那破三轮别堵我门口!一大早就挡财路!”
老许也不示弱:
“你那鸭脖味儿飘我摊上,我还没说你熏我西瓜呢!”
春和路每天都这样。
吵,乱,热闹。
像一锅永远停不下来的杂烩汤。
而今天,这条老街多了一点新鲜事。
那间空了快一年的破铺子,开门了。
卷帘门被人擦过,虽然还是旧,但没有前几天那么灰扑扑。
门口的台阶也用水冲了一遍,裂缝里还冒着湿气。
屋里的霉味散了不少,靠墙摆着两只旧柜子,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后面隔间用布帘挡住。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豆浆和烟火气,把屋里那点淡淡药味也吹活了。
门头上挂了一块木匾。
木匾不是新做的。
是杨复初从铺子里拆下来的老榆木板。
他自己刨了边,磨了面,又用墨写了三个字。
回春堂。
三个字不花哨。
没有金漆。
没有红布。
也没有那种恨不得亮瞎人眼睛的招牌灯。
可字迹很稳。
一笔下去,像针入穴。
一划收起,像刀归鞘。
看着不张扬,却越看越有劲。
何红站在卤菜店门口,手里还拎着半只卤鸭,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别说,小杨这字还真有点意思。”
老许啃着包子凑过来。
“有啥意思?我看就三个字。”
何红白他一眼。
“你懂个屁。”
“你懂?”
“我也不懂,但我觉得好看。”
老许:“……”
街坊们陆陆续续围过来。
有人看热闹,有人真好奇,也有人纯粹闲得慌。
“这就开张了?”
“没花篮?”
“没鞭炮?”
“没请锣鼓队?”
“连红绸子都没有,这也太寒酸了吧!”
“你看门口那张纸写的啥?”
一个拎着鸟笼的大爷凑过去,念出了门边贴着的字:
“疑难杂症,先诊后钱。”
众人一下安静。
随即,笑声炸开。
“先诊后钱?”
“这小子口气不小啊!”
“疑难杂症都敢接?”
“别诊完了人没了,钱也没了!”
“现在开诊所都这么会营销了吗?”
“先诊后钱,说得好听。到时候一张嘴,说你这病难治,先买一堆药!”
也有人摇头。
“这年头骗子多,大家还是小心点。”
“没错,看病还得去大医院。”
“这种小铺子,治个头疼脑热也就算了,真有大病谁敢来?”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银针盒。
他听见外面的议论,也不抬头。
他早习惯了。
从火车到医院,从医院到旧城区,凡是第一次看见他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信。
剩下一个,也不是信。
是没来得及开口。
老李站在门口,背心外面披了件短袖衬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乐呵呵地看热闹。
他现在看杨复初,越看越顺眼。
不为别的。
租金给得痛快。
破铺有人接手,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至于杨复初能不能开下去?
那就不归他管了。
“小杨啊。”
老李探头进来。
“你真不摆两个花篮?”
杨复初把银针盒合上。
“不摆。”
“不放挂鞭炮?”
“不放。”
“不请几个人来撑撑场面?”
“不请。”
老李啧了一声。
“你这开张也太冷清了。”
杨复初看向门外那一圈围观街坊。
“人不少。”
“这能一样吗?”
老李急了。
“他们是来看笑话的!”
杨复初笑了笑。
“看病和看笑话,有时候差不多。”
老李愣住。
“哪里差不多?”
“都得先进门。”
老李:“……”
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嘴上是真不吃亏。
何红在门口笑得直拍案板。
“老李,你少操心。”
“小杨医生有自己的章法。”
老李哼了一声。
“我那是好心。”
杨复初拿起扫帚,把门口最后一点水扫到路边。
回春堂收拾得不算漂亮。
但干净。
桌子干净。
椅子干净。
地面干净。
门口干净。
这就够了。
医馆这种地方,不怕旧。
怕脏。
也怕假。
他没摆花篮,不是不懂开业要热闹。
是不想要那种虚热闹。
花篮摆满门口,病人照样不来。
鞭炮响上半天,医术不会多半分。
请一群人来站台,笑得再灿烂,也不能替病人少疼一口气。
医馆靠什么开张?
靠第一位病人。
靠第一针。
靠第一口被救回来的气。
杨复初抬头看了一眼木匾。
回春堂。
这名字,他想了一夜。
原本他想用“杨氏诊所”。
简单。
省事。
可半夜时,他摸着那枚墙里掉出来的天机铜钱,忽然改变了主意。
回春。
不是回春天。
是回生机。
也是回旧事。
这间铺子以前有药味,墙里有天机铜钱,地下有生气,春和路又和盘龙玉佩起过反应。
它不是普通铺子。
这里也许藏过二十年前某个线头。
既然如此,就该挂一个配得上的名字。
回春堂。
春和路的春。
起死回生的春。
也是杨家旧案里,被烧成灰后重新冒出来的一点春。
“哟!”
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从街口传来。
“这不是新开的神医馆吗?”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瘦高男人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色手链,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玉坠。
脸上笑着。
笑意却不往眼睛里走。
这人叫刘三。
春和路邻街开药铺的。
他家药铺叫“三和药房”,开了十几年,卖点常见药、保健品、膏药、凉茶包,生意不大不小。
春和路这一片老人多,小毛病多,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都爱去他那儿买点药。
他听说这边有人开医馆,第一时间就坐不住了。
同行是冤家。
尤其是这种穷街窄巷,一条街能养活的病人就那么多。
多一个医馆,就多一个分饭的人。
刘三嘴上说来看看热闹,心里却早憋着气。
他走到回春堂门口,抬头看了看木匾。
“回春堂?”
他故意拖长声音。
“哎呀,这名字起得大啊!”
“回春回春,听着像能把死人救活似的。”
身后两个人立刻跟着笑。
一个胖子说道:
“三哥,人家年轻神医嘛,肯定有大本事。”
另一个瘦子接话:
“说不定一针下去,八十岁老头都能下地跑步。”
街坊们笑声小了些。
大家看热闹归看热闹,但刘三这话明显是来找茬。
何红不太喜欢刘三。
这人卖药喜欢夸大。
一盒普通膏药,他能吹成祖传秘方。
一瓶维生素,他能说成进口营养素。
街坊里不少老人都被他忽悠过。
何红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刘三,人家开张,你不买花篮就算了,怎么一来就阴阳怪气?”
刘三笑道:
“红姐,这话可冤枉我了。”
“我这是关心街坊!”
他转头看向围观的人。
“大家说是不是?”
“看病这事,能开玩笑吗?”
“现在骗子多啊!”
“尤其是这种年轻人,弄块木匾,写几个大字,就敢说疑难杂症。”
“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一出,有些街坊点头。
“也对。”
“看病确实不能乱来。”
“刘三虽然嘴欠,但这话没错。”
刘三见有人附和,心里更得意。
他走进回春堂,左右看了看,表情夸张。
“哟,就这?”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连个像样的药柜都没有。”
“你这是医馆啊,还是算命摊?”
胖子笑道:
“算命摊都比这气派。”
瘦子也道:
“人家门口写着先诊后钱,说不定就是先算命后收钱。”
街坊们又笑了起来。
杨复初站在诊桌后,看着刘三。
不急。
也不恼。
只是问:
“你有病?”
刘三一愣。
围观众人也一愣。
何红先笑喷了。
“哈哈哈!”
“刘三,你听见没?小杨医生问你有病!”
刘三脸一下黑了。
“你怎么说话呢?”
杨复初很认真。
“你进门不看病,那就是找茬。”
“找茬也是病。”
“肝火旺,口气重,心眼窄。”
“再加上最近大便干、睡觉磨牙、早上起来嘴苦。”
“你这病,不轻。”
门口顿时安静了一下。
随即爆笑。
老许笑得包子都掉了。
“哈哈哈!刘三,口气重!”
“怪不得你一开口我就想后退!”
何红拍着案板笑:
“小杨医生说得好!”
“找茬也是病,得治!”
刘三脸涨成猪肝色。
因为杨复初说的,偏偏中了几样。
他最近确实嘴苦。
也确实大便干。
晚上睡觉磨牙这事,是他老婆骂过他几回,说他夜里咯吱咯吱响,吵得人睡不着。
可这事,他怎么可能承认?
“胡说八道!”
刘三怒道。
“你才有病!”
杨复初点头。
“我也有。”
刘三一噎。
杨复初继续道:
“穷病。”
街坊们又笑。
刘三被笑得挂不住脸,冷哼一声。
“行,你有本事是吧?”
“那你说说,我还有什么病?”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求诊的。”
“我不白看。”
“你!”
刘三气得牙痒。
他转头看向门边那张纸。
“疑难杂症,先诊后钱。”
“怎么?写给别人看的?”
杨复初道:
“先诊后钱,不是免费看病。”
“尤其你这种找茬的。”
“加钱。”
何红大笑:
“刘三,听见没?你这叫疑难找茬症,得加钱!”
街坊们笑得更大。
刘三本来想来压杨复初的风头,没想到自己先被当众噎了几回,脸面挂不住,眼神阴了下来。
他走到木匾下,抬手敲了敲。
“回春堂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