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春和路这一片不比山里。”
“看病不是靠嘴皮子。”
“不是靠写几个字。”
“更不是靠装高深。”
“街坊们的命,不是给你练手的。”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
不了解他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为街坊负责。
杨复初淡淡看着他。
“说完了?”
刘三冷笑。
“怎么,不服?”
“不是。”
杨复初道:
“你挡光了。”
刘三:“……”
门口又是一阵哄笑。
刘三彻底恼了。
他伸手指着杨复初。
“小子,我把话放这儿。”
“你这破医馆,三天内要是能有病人,我刘三名字倒着写!”
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
“刘三倒着写是三刘,也不难听。”
何红接话:
“像卖猪肉的。”
“哈哈哈!”
刘三气得脸都绿了。
他狠狠瞪了老李一眼。
“老李,你少起哄。”
“你这破铺子租出去,别以为就万事大吉。”
“回头真出事,你也跑不了!”
老李脸色有点难看。
他怕麻烦。
真怕。
他看向杨复初,小声道:
“小杨啊,要不你先把证照那些挂出来?”
杨复初道:
“在办。”
“在办”两个字一出,刘三抓住了。
“听见没?”
“证都没齐,就敢开张?”
他转向街坊。
“大家可都听见了!”
“以后谁要是在这里看病出事,别说我刘三没提醒!”
有些街坊面露犹豫。
这年头,大家确实怕。
怕看错病。
怕吃错药。
怕花钱还受罪。
更怕碰上黑诊所。
回春堂刚开张,杨复初又年轻,刘三这么一嚷,原本就不多的信任一下又散了不少。
有人摇摇头。
“算了算了,看看就行。”
“真看病还是去医院吧。”
“或者去刘三药房买点常用药。”
刘三听见最后一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让回春堂一开张就没人敢进。
让杨复初坐冷板凳。
熬几天,熬不住,自然滚蛋。
杨复初看着人群,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不急。
真的不急。
医馆开门第一天没人看病,很正常。
他没有名声。
没有熟人。
没有花篮。
也没有专家头衔。
只有一块木匾,一张桌子,一盒银针。
想让人信,靠吵没用。
靠病。
病来了,信就来了。
刘三见他不说话,越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怎么?不敢说话了?”
杨复初坐回诊桌后。
“说累了。”
“你!”
“我要等病人。”
刘三嗤笑。
“病人?”
“谁敢来?”
他话音刚落。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让让!”
“快让让!”
“医生!”
“有没有医生啊!”
众人一怔,纷纷回头。
只见街口冲过来三个人。
前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乱得像被风撕过,脸上全是汗和泪。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慢点!别摔了!”
后面两个男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像是用门板临时改的,上面躺着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疼得直哼。
最吓人的是他的腿。
两条裤腿被剪开。
小腿处大片溃烂。
皮肉发红发黑,有些地方已经流脓,黄白色脓水混着血,黏在纱布上。
一股腐臭味隔着几米都能闻见。
那味道太冲了!
像烂肉、汗臭、消毒水和工地泥浆混在一起。
围观街坊瞬间往后退。
“哎哟!”
“这腿怎么烂成这样?”
“太吓人了!”
“快送医院啊!”
“这味儿,怕不是要截肢吧?”
中年女人扑到回春堂门口,声音哭得发抖。
“医生!”
“求求你救救我男人!”
“医院说要截肢!”
“我们实在没钱了!”
“听人说这儿新开医馆,先诊后钱!”
她扑通一声跪下。
“医生,求求你看看他!”
刘三脸上的笑僵住。
他刚说谁敢来,病人就到了。
还是这么重的病!
街坊们全都看向杨复初。
何红也紧张起来。
老李脸色发白,小声道:
“小杨,这……这可不是小病啊。”
刘三很快回过神,立刻冷笑。
“这种情况还来小医馆?”
“赶紧送医院!”
“腿都烂成这样了,谁敢乱治?”
“我告诉你们,真治出人命,谁都担不起!”
中年女人哭得更厉害。
“医院让交钱!”
“先交三万!”
“还说可能要截肢!”
“我们哪有钱啊!”
“家里借遍了,工地老板也躲着不见。”
她转头看向杨复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你不是写着先诊后钱吗?”
“求你了!”
“你先看看!”
担架上的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声音哑得像砂纸:
“秀兰……算了……”
“别求人了……”
“我这腿……废了就废了……”
女人崩溃大哭。
“你废了腿,家里怎么办?”
“孩子还在上学!”
“妈还等你拿药钱!”
“你要是倒了,我们一家怎么活啊!”
这哭声太真了。
真得让刚才看笑话的街坊都不说话了。
春和路上的人穷人多。
大家太懂这种滋味。
一场病,一场伤,就能把一个家砸碎。
医院不是不救。
可钱像一堵墙。
墙在那儿,普通人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撞得开。
刘三还想说话。
“我劝你们还是……”
杨复初已经站起身。
“抬进来。”
三个字。
不大。
却像一锤定音。
女人猛地抬头。
“医生,你肯看?”
杨复初道:
“我门上写着先诊后钱。”
“字不是贴着玩的。”
刘三脸色一变。
“小子,你疯了?”
“这腿明显重度感染,搞不好有败血症!”
“你一个小医馆敢接?”
杨复初看向他。
“你不是说三天内不会有病人吗?”
“……”
刘三被噎住。
杨复初继续道:
“现在病人来了。”
“你名字准备倒着写吧。”
街坊们想笑,可看着担架上的工人,又笑不出来。
杨复初走到担架前,蹲下身。
腐臭味扑鼻。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伸手掀开纱布。
烂肉。
脓水。
红肿。
黑斑。
看着吓人。
但他看的是气血。
伤口周围虽烂,却还有一点生机。
黑气没有完全压住筋骨。
说明没到必须截肢那一步。
至少现在,还有救。
杨复初抬头,看向女人。
“他这腿烂了多久?”
女人赶紧道:
“一开始就是工地划了一道口子。”
“他说小伤,贴了创可贴继续干活。”
“后来红肿,疼,发烧。”
“去小诊所打过针,吃过消炎药。”
“没好。”
“再后来就开始流脓。”
“拖到现在快半个月了。”
杨复初看向男人。
“发烧多久?”
男人虚弱道:
“三四天……”
“胸闷吗?”
“有点……”
“尿少吗?”
女人一惊。
“少!这两天特别少!”
刘三在旁边阴阳怪气:
“问这些有什么用?”
“这种腿,得清创、抗感染、住院!”
“你不会想靠几根针治烂腿吧?”
杨复初没有理他。
他按了按男人腕脉。
脉沉数。
热毒入血。
湿腐成疮。
但根还没断。
还能拖回来。
他起身道:
“抬到床上。”
两个男人赶紧把担架往屋里抬。
街坊们想看,又怕味道,全堵在门口。
老李脸色紧张得不行。
“小杨,真治啊?”
杨复初道:
“治。”
“万一出事……”
“出事算我的。”
刘三冷笑。
“你算得起吗?”
杨复初打开木盒,取出银针。
然后抬头看了刘三一眼。
“刘三。”
“站远点。”
刘三一愣。
“凭什么?”
“你口气重。”
“影响我判断伤口味道。”
门口憋着的街坊终于忍不住,轰的一声笑了。
连哭得满脸泪的女人,都愣了一下。
刘三脸涨得通红。
“你!”
杨复初已经不看他。
他洗手,消毒,取针,动作干净利落。
屋里那股破旧气息,在这一刻像忽然变了。
不再是破铺。
不再是笑话。
而是一间真正开始救人的医馆。
回春堂门口的木匾,被傍晚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疑难杂症,先诊后钱。
第一位病人,来了。
不是头疼脑热。
不是腰酸腿疼。
是一条快要保不住的腿。
杨复初捏着银针,看着男人满腿溃烂,声音平静:
“忍着点。”
“今天先保你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