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山里来的赤脚郎中,也配进第一医院?”
陈文轩这句话,很快就传遍了江海市第一医院。
医院这种地方,消息跑得比急诊推车还快。
上午院长办公室里刚发生的事,中午食堂就有人在说。
“听说了吗?苏家塞了个人进来。”
“塞人?塞到哪个科?”
“中医科。”
“中医科?咱们医院还有中医科?”
“有啊,地下连廊尽头那间,不是一直空着吗?”
“哦!那个放旧病床和坏轮椅的地方?”
“就是那儿。”
“什么来头啊?”
“听说是山里来的,没学历,没证,也没正式履历。”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江湖骗子?”
“人家不一样,人家是苏总亲自带来的。”
“啧,关系户啊。”
“关系户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流言像一阵风,从食堂吹到护士站,从护士站吹到医生办公室,再从医生办公室吹进电梯间。
半天不到,杨复初就有了三个外号。
山里神医。
苏家关系户。
中医科骗子。
最后一个传得最广。
因为好记。
也因为好笑。
第一医院的年轻医生们,最不缺优越感。
他们从小读书,熬夜刷题,考医学院,读研读博,规培轮转,值夜班值到怀疑人生,好不容易才穿上这身白大褂。
凭什么一个背着旧帆布包的年轻人,什么证都没有,就能挂名进来?
凭什么?
就凭苏家一句话?
这不公平。
也刺眼。
于是,杨复初还没正式在中医科坐下,医院里已经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下午两点。
行政楼走廊里。
赵怀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门诊大厅外来来往往的人。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茶汤很深。
苦味很重。
秘书站在旁边,小心翼翼汇报:
“赵院长,杨复初的临时顾问手续已经走完了,安排在中医科。”
赵怀仁点了点头。
“给他一张临时工牌。”
“权限呢?”
“最低权限。”
秘书明白了。
“只能出入中医科和公共区域,不能调阅病历,不能进入住院部核心区域,不能开处方。”
赵怀仁嗯了一声。
秘书犹豫片刻,又问:
“苏总那边会不会不满意?”
赵怀仁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又苦又涩。
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杨复初早上那番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长期失眠。
肝火郁结。
少喝浓茶。
别动不动发火。
想到这里,赵怀仁脸色更沉。
一个毛头小子,当着苏婉清的面点破他的毛病,让他下不来台。
这口气,他怎么可能一点不记?
“苏总要的是一个名义上的位置。”
赵怀仁缓缓道。
“我已经给了。”
“至于他能不能留下,是他自己的本事。”
秘书低声道:
“陈医生那边,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赵怀仁淡淡道:
“年轻人,有点火气正常。”
秘书不敢再说。
她心里却明白,院长这是默许。
或者说,根本不打算护着杨复初。
第一医院不是苏家。
在这里,赵怀仁才是院长。
一个被苏家塞进来的年轻人,若没有真本事,很快就会被医院这套规矩磨得待不下去。
赵怀仁放下茶杯,忽然问:
“他现在在哪?”
秘书看了一眼记录。
“应该已经去中医科了。”
赵怀仁眼底闪过一丝冷淡。
“让后勤把中医科简单打扫一下。”
“别让人说我们第一医院怠慢苏总的人。”
秘书点头。
“是。”
赵怀仁转身回办公室。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
昨晚三点多醒来的疲惫还在。
头有些胀。
眼睛也干。
他看着桌上那杯浓茶,心里忽然冒出一点烦躁。
最后,他还是把茶杯推远了些。
“把茶换成温水。”
秘书一愣。
“啊?”
赵怀仁脸色一沉。
“没听见?”
“听见了,我马上去。”
秘书赶紧端起茶杯离开。
赵怀仁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他不愿承认。
可杨复初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这就更让他不舒服。
……
中医科在地下连廊尽头。
说是科室,其实更像被医院遗忘的角落。
从门诊楼坐电梯到负一层,先经过影像科,再绕过药房库区,穿过一条灯光发白的长走廊,最后才看见一块掉漆的门牌。
中医科。
三个字有点旧。
边角还翘了起来。
门口贴着一张过期的健康宣传海报,上面写着“春季养肝正当时”。
现在都快入夏了。
杨复初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挺好。”
带路的后勤大叔愣了一下。
“小杨医生,这还好?”
杨复初点头。
“安静。”
后勤大叔笑了笑。
“这倒是。”
“平时这边基本没人来。”
“你要是喜欢清静,这地方是真清静。”
他推开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只有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诊疗床,还有靠墙放着的几只铁皮柜。
窗户小,开在墙上方,光线很差。
屋角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
空气里有股潮气。
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后勤大叔有些不好意思。
“这地方以前一直闲着,简单收拾了一下。”
“你要缺什么,写个申请。”
“不过批不批,我就不好说了。”
杨复初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手掌往桌面上一抹。
一层灰。
他看着手指上的灰,笑了笑。
“挺像我师父以前的药庐。”
后勤大叔不知道怎么接。
这还能像药庐?
这不是杂物间吗?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
毕竟这个年轻人是苏家带来的。
哪怕医院里都在传他是关系户,可关系户也分大小。
能被苏婉清亲自送进来的,至少不是普通关系户。
“那我先走了。”
“谢了。”
后勤大叔走后,杨复初开始收拾屋子。
他不急。
先开窗。
再扫地。
然后擦桌子。
旧纸箱搬到墙角。
铁皮柜打开看看。
里面大多是过期的宣传册、没用完的针灸模型、几本发黄的中医科旧登记本。
杨复初看到旧登记本,动作一顿。
他翻开一本。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发脆。
上面的日期,大多是十几年前。
再往前的,没在这里。
他慢慢翻着,神色安静。
这些东西,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第一医院。
二十年前。
江海杨家。
苏家。
赵怀仁听见“旧档案”时的反应。
秦叔听见“江海杨家”时的沉默。
这些都不是偶然。
杨复初正翻着,门外传来两个护士的说话声。
“你看,就是这里。”
“那个苏家塞进来的小神医就在里面。”
“嘘,小声点。”
“怕什么?全院都传开了。”
“说他没证,没学历,就靠苏总关系进来。”
“你说他真会看病吗?”
“会不会不重要,关键人家有关系。”
“也对,咱们熬夜值班,人家走后门。”
声音不大。
可门就开着。
杨复初当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抬头。
继续翻本子。
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
一个圆脸护士,一个瘦高护士。
看见杨复初坐在里面,两个人顿时尴尬了。
圆脸护士反应快,立刻笑了一下。
“杨医生?”
杨复初抬眼。
“嗯。”
瘦高护士小声道:
“我们是护士站的,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杨复初看了她们一眼。
“需要。”
两人一愣。
圆脸护士问:
“需要什么?”
杨复初指了指旁边地上的垃圾袋。
“帮我扔一下。”
两个护士:“……”
气氛一下有点僵。
她们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
没想到真被安排活了。
圆脸护士嘴角抽了抽。
可她也不好拒绝,只能走进去,把垃圾袋拎起来。
袋子不重,就是灰大。
她刚拎起来,鼻子就一痒。
“阿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震得她自己都愣了。
杨复初看她一眼。
“偏头痛很久了?”
圆脸护士一愣。
“啊?”
杨复初合上登记本。
“你左侧太阳穴常疼。”
“疼的时候眼眶胀,脖子后面紧,严重时会恶心。”
“每次来月事前后更明显。”
“熬夜后也会发作。”
圆脸护士拎着垃圾袋,整个人僵住了。
瘦高护士也瞪大眼。
“圆圆,他说对了?”
圆脸护士叫李圆圆。
她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道:
“对……对啊。”
“你怎么知道?”
杨复初指了指她眉心和眼下。
“看出来的。”
李圆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脸能看出来?”
杨复初道:
“你左侧眉尾微紧,眼下青,肩颈不松,走路时头下意识偏右。”
“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圆圆这下真被说懵了。
她偏头痛很多年了。
从上学时候就有。
工作以后更严重。
护士工作辛苦,三班倒,夜班多,精神压力也大。
她经常左边太阳穴疼得像有人拿钻头往里钻。
一疼起来,灯光刺眼,声音刺耳,胃里还翻。
严重时整个人恨不得躲进黑屋子里。
她看过神经内科,也吃过药。
有效。
但总反复。
可这事,医院里知道的人不多。
杨复初一个刚来的,怎么一眼看出来了?
瘦高护士来了兴趣。
“杨医生,那她这个能治吗?”
杨复初道:
“能。”
李圆圆眼睛一下亮了。
但很快又有些怀疑。
“真能?”
杨复初反问:
“你不信?”
李圆圆尴尬一笑。
“不是不信。”
“就是……我吃药都没太大用。”
“你这边……”
她看了一眼这间灰扑扑的中医科。
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你这边连个正经诊室都不像,真能治?
杨复初也不生气。
“现在疼吗?”
李圆圆下意识点头。
“有一点。”
“昨晚夜班,早上没睡好。”
“刚才被灰一呛,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杨复初道:
“过来。”
李圆圆有些犹豫。
瘦高护士推了她一下。
“试试呗。”
“反正就在医院里,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李圆圆瞪她。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
杨复初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手套,又取出一枚银针。
李圆圆一看到针,立刻紧张。
“要扎针啊?”
杨复初道:
“不然我给你唱歌?”
瘦高护士噗嗤笑出声。
李圆圆也被逗得放松了一点。
“扎哪儿?”
“头上。”
“啊?”
李圆圆吓得后退半步。
“头上能乱扎吗?”
杨复初看她一眼。
“你是护士,应该知道头上有穴位。”
“我知道是知道,可我怕啊!”
“怕还想治?”
李圆圆咬咬牙。
“治!”
她坐到椅子上,双手抓着衣角。
那样子,比很多病人还紧张。
杨复初走到她身侧。
手指先在她后颈轻轻一按。
李圆圆身体瞬间一僵。
“酸!”
“这里堵得厉害。”
杨复初又按向她左侧太阳穴旁。
“疼吗?”
“疼疼疼!”
李圆圆差点跳起来。
杨复初道:
“忍着。”
他指尖轻轻揉开几下,随后银针落下。
动作极轻。
快得像蜻蜓点水。
李圆圆本来以为会很疼,结果只感觉头皮微微一麻。
接着,第二针落在风池附近。
第三针落在合谷。
三针下去,杨复初两指轻捻针尾。
李圆圆刚开始还紧张,渐渐地,脸上表情变了。
“咦?”
瘦高护士赶紧问:
“怎么了?疼了?”
李圆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