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第一医院的大门,比杨复初想象中还要气派。
白色主楼高高立着,玻璃幕墙擦得发亮。
门口车来车往,救护车的警笛一响,前面的人群立刻往两边散开。保安举着手指挥,护士推着轮椅小跑,病人家属拎着检查袋在大厅门口来回张望。
空气里,全是医院特有的味道。
消毒水味。
药味。
饭盒味。
还有人身上的汗味、焦虑味、眼泪味。
杨复初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江海市第一医院”几个大字。
阳光照在牌匾上,晃得人眼睛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旧衬衫,旧布鞋,旧帆布包。
怎么看,都不像能进这种地方挂名的医生。
倒像是从旁边汽车站走错路的外地青年。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套装,长发束起,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气质已经恢复了大半。
冷静。
干净。
也有距离感。
只是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唇色也不够红。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杨复初却一眼就知道,她这三天过得并不好。
她体内那股黑气虽然暂时被压住了,可就像一颗埋在雪底的炭。
表面冷了。
里面还烧着。
秦叔不在。
今天陪苏婉清来的,是苏家司机老周。
老周四十多岁,话不多,穿着黑西装,站在车旁,腰背挺得笔直。
苏婉清侧头看向杨复初。
“你确定要挂名第一医院?”
杨复初懒洋洋道:
“不然呢?”
“你可以直接跟我回苏家。”
“不去。”
“苏家能给你更好的住处,更方便查东西。”
杨复初看她一眼。
“苏小姐,你家现在都快成筛子了。”
苏婉清眉头微动。
杨复初道: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能藏这么久,说明下手的人离你很近。”
“我现在住进苏家,是方便你,还是方便别人盯我?”
苏婉清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有道理。
她回到江海后,第一时间就按杨复初说的查了身边人。
可越查,她越心惊。
很多人看似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提前洗过一遍。
秦叔说,这才最可疑。
苏婉清看着眼前的医院大楼,声音微低:
“所以你想留在第一医院?”
杨复初点头。
“第一,我需要一个落脚的身份。”
“第二,我想查二十年前的旧档案。”
“第三……”
他看了一眼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里病人多。”
苏婉清问:
“病人多,对你有什么好处?”
杨复初道:
“医生不看病,还叫医生吗?”
苏婉清看着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
可她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杨复初不是不爱钱。
他会提诊金,会算车费,会把火腿肠包装纸和她的私人名片揣进同一个口袋。
但他也不是只看钱。
他看病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像一个平时懒散的人,突然把心收了回来。
苏婉清收回目光。
“院长赵怀仁已经在等我们。”
杨复初挑眉。
“赵怀仁?”
“江海市第一医院院长。”
“听名字挺会养生。”
苏婉清不解。
“为什么?”
“怀仁。”
杨复初一本正经道:
“名字里有仁,一般脾气不小。”
苏婉清:“……”
她第一次发现,跟杨复初说话,需要一点忍耐力。
大厅里人很多。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
有人盯着手机缴费,有人拿着检查单找科室,有人扶着老人焦急地问护士:“这个楼怎么走?”
孩子哭声,电梯提示音,轮椅滚动声,护士喊号声,混成一片。
这里不像医院。
像一座巨大的生死集市。
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病,排队等一个结果。
苏婉清一进门,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她太显眼了。
身形高挑,气质清冷,身边又有司机开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杨复初跟在她身旁,反而更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小声议论:
“那姑娘好漂亮。”
“明星吗?”
“不是吧,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小姐。”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助理?”
“助理穿成这样?”
杨复初听见了,也没理。
他早习惯了。
山上穿得再破,没人嫌弃。
山下穿得稍微旧点,路人都能替你写出一整本悲惨人生。
两人进了行政楼。
这里比门诊安静得多。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满荣誉牌。
优秀医院。
重点学科。
先进单位。
全国百强。
金灿灿的牌子一块挨着一块,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很厉害。
电梯一路上到十二楼。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口的秘书早就等着,见到苏婉清立刻起身。
“苏总,赵院长在里面。”
苏婉清点头。
秘书看向杨复初时,眼神明显顿了下。
那一瞬间的惊讶很短,却没逃过杨复初的眼睛。
他笑了笑。
“怎么,我不像医生?”
秘书尴尬道:
“没有。”
杨复初道:
“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神往我鞋上看了两次。”
秘书脸顿时红了。
苏婉清看他一眼。
“杨复初。”
“嗯?”
“少吓人。”
“我没吓她。”
杨复初认真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婉清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门被推开。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江海市。
远处高楼林立,车流像河,阳光落在玻璃上,晃出一片亮白。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边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赵怀仁。
江海市第一医院院长。
赵怀仁一见苏婉清,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笑容温和。
“苏总,您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
“前几天听说您在火车上突发急症,我本来想亲自去苏家探望,可院里事情实在太多。”
这话说得漂亮。
关切有。
分寸也有。
既表达了重视,又不显得太谄媚。
苏婉清淡淡道:
“劳赵院长挂心,已经好多了。”
赵怀仁看向杨复初。
那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却明显浅了半分。
“这位就是杨复初,杨先生吧?”
杨复初点头。
“是我。”
赵怀仁伸出手。
“久仰。”
杨复初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一下。
赵怀仁的手掌保养得很好,干净,温热,指甲修剪整齐。
不像长期做临床的医生。
倒更像常年在会议桌前签文件的人。
赵怀仁也在打量杨复初。
年轻。
太年轻。
穿着朴素。
没有名校医生那种自带简历光环的自信,也没有大专家那种端着架子的沉稳。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山里来的小伙子。
若不是苏婉清亲自开口,赵怀仁绝不会让这种人踏进院长办公室。
更别说挂名第一医院。
心里虽这么想,赵怀仁脸上却没有露出来。
他笑着请二人坐下。
“苏总在电话里说,杨先生医术不凡,救过您的命。”
“年轻有为啊。”
杨复初坐下,随口道:
“还行。”
赵怀仁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这年轻人,倒是不谦虚。
苏婉清看得清楚,却没点破。
赵怀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不过,杨先生,医院不是江湖。”
“第一医院是三甲医院,医生入职、挂名、坐诊,都有严格制度。”
“苏总的面子,我们肯定要给。”
“但院里也要考虑医疗安全和公众影响。”
这话一开头,杨复初就听明白了。
表面欢迎。
实际不愿意。
客客气气地推。
漂漂亮亮地挡。
这种人,比火车上那些直接骂他骗子的乘客难缠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苏婉清开口:
“赵院长,我说得很清楚。”
“杨复初不需要正式编制。”
“以苏氏医疗项目特聘顾问的身份挂名即可。”
“他不参与常规值班,不独立接诊医院病人。”
赵怀仁笑道:
“苏总,我明白您的意思。”
“可是特聘顾问这个身份,也不是随便给的。”
“我们院里每一位特聘专家,不是教授,就是博导,要么是国家级学会委员。”
“杨先生的资历……”
他看向杨复初,笑容仍然温和。
“恕我直言,我还没看到。”
苏婉清眉头微微一皱。
杨复初倒像没听见讽刺,反而问:
“赵院长想看什么?”
赵怀仁笑道:
“学历。”
“没有。”
“执业资格?”
“没有。”
“从业履历?”
“山上看过病。”
“论文?”
“没写过。”
“课题?”
“没做过。”
“推荐单位?”
杨复初想了想。
“青玄山算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秘书站在门口,差点没忍住笑。
赵怀仁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
苏婉清轻轻看了杨复初一眼。
这人不是不会说话。
他是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直。
赵怀仁放下茶杯。
“杨先生,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质疑您的能力。”
“只是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杨复初点点头。
“我懂。”
赵怀仁有些意外。
“您懂?”
杨复初道:
“你不是质疑我的能力。”
“你是压根不信我有能力。”
赵怀仁脸色一僵。
秘书更是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苏婉清也微微怔了一下。
太直了。
这话像拿刀划破窗户纸。
赵怀仁笑容终于淡了下来。
“杨先生说笑了。”
杨复初看着他。
“你昨晚三点十七分醒过一次。”
赵怀仁眉头一皱。
“什么?”
杨复初继续道:
“醒来后口苦,胸闷,左侧太阳穴发胀。”
“你喝了半杯温水,又吃了一片助眠药。”
“可药效不好,到四点半才重新睡着。”
“早上起来时眼干,脾气重,胃口差。”
“你今天来医院前,应该还训了司机。”
赵怀仁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苏婉清看向他。
秘书也惊愕地抬起头。
赵怀仁下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等于承认杨复初说中了。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看出来的。”
赵怀仁脸色有些难看。
“看出来?”
“你眼白带黄,眼下浮青,舌边略红。”
“右手食指有轻微烟渍,但办公室里没烟味,说明你不在院里抽,应该是昨晚夜里醒后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