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喝茶比正常人频繁,茶又浓,说明你想压口苦。”
“再看你眉心和鼻梁气色,肝火郁结,睡眠长期不好。”
杨复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
“少说一年半。”
“最近一个月加重。”
“再熬下去,不出半年,你血压也会出问题。”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赵怀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杨复初全说中了!
他的确长期失眠。
尤其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凌晨都醒。
口苦,眼干,烦躁,头胀。
今天早上司机开车稍微慢了点,他还真在车里训了人。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秘书都不知道。
可杨复初一眼就说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这种眼力?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眼神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火车上,她已经见过一次。
他能说中她的既往症状。
也能说中秦叔的旧伤。
赵怀仁这点毛病,对他来说或许根本不算难。
杨复初又道:
“赵院长,你这个不算大病。”
“但也不能一直拖。”
“少熬夜,少喝浓茶,别动不动发火。”
“肝火压久了,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赵怀仁一时说不出话。
这话很生活化。
不像大医院里的诊断书。
没有复杂名词。
没有一堆指标。
可偏偏听得人心里发虚。
赵怀仁扶了扶眼镜,试图把气场找回来。
“杨先生果然有些本事。”
“不过望诊看出一点亚健康问题,并不能证明你能在第一医院挂名。”
杨复初笑了。
“赵院长,你还是不服。”
赵怀仁神情微冷。
“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
“这是医院制度问题。”
苏婉清开口:
“赵院长,制度问题我已经和院董会沟通过。”
“苏氏今年与第一医院有联合医疗项目,杨复初可以以项目外聘顾问身份进入。”
“手续上没有问题。”
赵怀仁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苏婉清这话,已经带了压力。
苏家是第一医院重要合作方。
新建的康复中心项目,苏氏出资很大。
如果苏婉清坚持安排一个人挂名,赵怀仁很难正面拒绝。
但让他把这样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资质、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放进来,他心里实在不舒服。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更何况,第一医院里多少年轻医生挤破头都进不来。
一个山里来的小子,凭什么靠苏婉清一句话进门?
赵怀仁沉吟片刻,终于笑了。
“苏总既然已经沟通过,那我自然配合。”
“不过,杨先生的身份特殊。”
“为了避免院内争议,我建议先挂在中医科。”
苏婉清眉头微皱。
“中医科?”
她知道第一医院的中医科早就边缘化了。
名义上还在,实际没什么存在感。
赵怀仁解释道:
“杨先生既然擅长针灸望诊,挂在中医科最合适。”
“而且中医科接诊压力小,也方便杨先生慢慢熟悉医院环境。”
这话说得很圆滑。
杨复初却听笑了。
接诊压力小?
说白了,就是没病人。
他不介意。
真不介意。
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坐专家门诊。
他是为了查旧档案,找杨家二十年前的线索。
越边缘,越没人管。
越没人管,越方便。
苏婉清却看向杨复初。
她担心杨复初觉得被轻视。
没想到杨复初直接点头。
“行。”
赵怀仁一怔。
这么痛快?
苏婉清也看他。
“你确定?”
杨复初道:
“有地方待就行。”
赵怀仁眼神微动。
这个年轻人,倒是比想象中能忍。
不对。
不是忍。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这反而让赵怀仁心里更不舒服。
他原本想借中医科冷一冷杨复初,让他明白医院不是靠救过苏婉清一次就能横着走。
可杨复初一点反应都没有。
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赵怀仁敲了敲桌面。
“那就先这么定。”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清楚。”
“杨先生虽然挂名,但不能私自接诊,不能私自开方,不能私自动用医院设备和档案。”
杨复初听到档案两个字,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档案也不能看?”
赵怀仁道:
“医院档案有严格权限。”
“尤其二十年以上的旧档案,很多已经封存,不是谁都能查。”
苏婉清也察觉到关键。
她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却笑了笑。
“明白。”
赵怀仁把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忽然多了几分警惕。
这小子,果然不是单纯来挂名的。
他想查档案?
查什么?
二十年以上旧档案?
赵怀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秘书进来,小声道:
“赵院长,陈医生来了。”
赵怀仁点头。
“让他进来。”
门很快打开。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白大褂干净笔挺,胸牌上写着:
陈文轩。
心内科主治医师。
他长得不错,身材挺拔,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脸上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自信。
只是那种自信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傲。
一进门,他先看见苏婉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苏总。”
他语气温和。
“听说您前几天身体不适,本想去探望,但怕打扰您休息。”
苏婉清神色淡淡。
“陈医生有心了。”
陈文轩又看向赵怀仁。
“院长,您找我?”
赵怀仁笑道:
“文轩,正好。”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复初杨先生。”
“之后会以苏氏医疗项目外聘顾问的身份,暂时挂在中医科。”
陈文轩这才看向杨复初。
第一眼。
旧衣服。
旧布鞋。
帆布包。
年轻。
没有胸牌。
不像医生。
更不像能进第一医院的人。
陈文轩脸上的笑意淡了。
“中医科?”
“我们医院的中医科不是已经停诊很久了吗?”
赵怀仁道:
“所以让杨先生先过去熟悉熟悉。”
陈文轩瞬间明白了。
这是院长不待见的人。
否则不可能丢去那个快废掉的中医科。
他看向杨复初的眼神,多了几分轻视。
尤其看到苏婉清竟然亲自陪杨复初过来,心里更不舒服。
他追求苏婉清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苏婉清一直态度冷淡,但陈文轩自认条件不错。
名校医学博士。
第一医院心内科青年骨干。
赵怀仁看重的后辈。
陈家在江海也算有名。
可现在,一个山里来的小子,竟然由苏婉清亲自安排进医院?
凭什么?
陈文轩笑了笑。
“杨先生是哪所医学院毕业?”
杨复初道:
“没上过。”
陈文轩眼神一闪。
“那之前在哪家医院工作?”
“没工作过。”
“有执业医师资格证?”
“没有。”
陈文轩脸上的笑终于带了明晃晃的嘲讽。
“那杨先生是靠什么进第一医院的?”
杨复初想了想。
“靠本事。”
陈文轩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本事?”
“什么本事?”
“看病。”
陈文轩笑出了声。
“杨先生可能不知道,第一医院的医生,都是经过多年系统训练的。”
“本科五年,硕博数年,规培,轮转,考核,论文,临床。”
“不是会看两眼脸色,扎几根针,就能叫医生。”
苏婉清眉头微皱。
“陈医生。”
她声音冷了些。
陈文轩立刻收敛一点。
“苏总,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只是医疗安全不能开玩笑。”
“第一医院是江海最好的医院。”
“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
这话说得比赵怀仁直多了。
赵怀仁没有阻止。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像没听见。
杨复初看了看赵怀仁,又看了看陈文轩。
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陈文轩皱眉。
杨复初道:
“我发现你们医院的人,说话挺统一。”
陈文轩冷声道:
“什么意思?”
“都是先讲学历,再讲规矩,最后讲我不配。”
陈文轩脸色一沉。
“难道不是?”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苏婉清刚要开口,杨复初却摆了摆手。
他看向陈文轩。
“你最近是不是常觉得胸口发闷?”
陈文轩一愣。
杨复初继续道:
“不是大问题。”
“熬夜多,咖啡喝太浓,心火偏旺。”
“还有,你最近右手有点抖。”
陈文轩脸色微变。
杨复初扫了他一眼。
“别急,暂时死不了。”
“不过做心内科的,手抖可不是好事。”
陈文轩的脸瞬间沉下去。
“你胡说!”
杨复初道:
“你刚才进门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有轻微不自主抖动。”
“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所以刚才一直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陈文轩下意识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拿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一动作,等于承认杨复初说中了。
赵怀仁目光微动。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眼里多了一丝淡淡笑意。
这人果然不吃亏。
陈文轩脸色难看,强撑道:
“医生工作强度大,偶尔疲劳很正常。”
杨复初点头。
“是正常。”
“所以我只是提醒你。”
“少喝咖啡,少熬夜,少动怒。”
他顿了顿。
“还有,少瞧不起人。”
陈文轩再也挂不住脸。
“杨复初,你不要以为会点望诊就能在第一医院立足。”
“中医科那个地方,三个月都未必有一个病人。”
“你想靠苏总的关系混进来,可以。”
“但想让人服你,没那么容易。”
杨复初淡淡道:
“我没想让你服。”
陈文轩冷笑。
“那你想干什么?”
杨复初看着他。
“查东西。”
办公室里一静。
赵怀仁眼神微微一沉。
苏婉清也看向他。
陈文轩却没听出更深意思,只觉得荒唐。
“查东西?”
“你把第一医院当什么地方?”
“你以为这里是山里的破药庐,想翻什么翻什么?”
杨复初没有说话。
陈文轩却越说越冷。
“赵院长,恕我直言。”
“这样的人,就算有苏总推荐,也不该进第一医院。”
“否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一个山里来的赤脚郎中……”
他盯着杨复初,嘴角扬起一抹讥讽。
“也配进第一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