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穿着浅色风衣,长发挽起,脸很白,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一笔一笔描出来。
她走进这节脏乱嘈杂的硬座车厢时,整个车厢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
是人亮。
有些人就是这样。
哪怕不说话,不摆架子,也能让旁边的一切显得粗糙。
泡面桶粗糙。
塑料袋粗糙。
旧车窗粗糙。
连空气都粗糙。
她站在那里,像一捧雪落进了菜市场。
清冷。
干净。
不合群。
车厢里的声音一下低了。
有人看呆了。
有人立刻拿手机。
随行的黑衣人立刻挡住。
“不许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在女人身边。
他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半白,神情沉稳,看着不像保镖,倒像管家。
胖男人小声吸气。
“我去……”
“真是她?”
卷发大妈也压低声音:
“谁啊?”
胖男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苏婉清!”
“刚说她,她就来了!”
“这不是撞大运了吗?”
年轻小伙已经偷偷举起手机。
结果刚举起来,就被一个黑衣保镖冷冷扫了一眼。
他手一抖,立刻把手机放下。
苏婉清似乎只是经过。
她的座位不该在这里。
这种身份的人,也不会坐硬座。
也许是前面车厢出了什么问题,她被暂时带到这边。
又或者,她只是来找人。
杨复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眼。
只一眼。
他的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
印堂发黑。
不是普通的黑。
是青黑。
像一缕细烟,盘在眉心之下,往心口方向沉。
她面色虽白,却白得不正常。
气血浮在表面,根却虚。
心脉有暗堵,命门有寒气,肺气也不顺。
更怪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被遮住的死气。
不明显。
但很阴。
像一条细细的黑蛇,藏在雪白袖口下。
杨复初指尖微微一动。
这是病?
不。
不全是。
更像有人动过手脚。
他下意识去摸胸口的盘龙玉佩。
玉佩安静。
没有热。
没有震。
没有任何反应。
杨复初眼神一顿。
不是她?
还是时候没到?
胖男人压低声音问:
“小兄弟,你不是找苏家吗?”
“这不就是苏家人?”
杨复初靠回座椅,懒洋洋道:
“嗯。”
“你不去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
“你不是找苏家吗?”
杨复初看了苏婉清一眼,又收回目光。
“现在去,人家会把我当骗子。”
胖男人愣了下。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杨复初笑了笑。
他不是不想管。
而是不想多管。
玄清子说得很清楚。
见到苏家人,玉佩自会有反应。
现在玉佩没反应,他就没必要凑上去。
更何况,人家身边保镖、管家、医生都齐全。
一个山上下来的穷小子,突然跳出去说“美女,你印堂发黑,怕是要死”,不被当场按在地上摩擦才怪。
他刚下山。
不是刚下山找打。
苏婉清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目光轻轻转来,和杨复初对上了一瞬。
杨复初没有躲。
也没有露出别的男人那种惊艳、讨好、贪婪的眼神。
他只是看着她。
平静得像看一味药。
苏婉清微微皱眉。
这个年轻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抱着旧帆布包坐在硬座里,怎么看都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他的眼神很特别。
太静了。
没有慌,没有怯,没有讨好,也没有故作高深。
像一口山泉。
冷。
清。
还藏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苏婉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现在不舒服。
胸口从上车开始就有些闷。
像被一块湿布压着。
她以为是昨夜没睡好,加上车厢空气太差。
秦叔低声问:
“小姐,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苏婉清摇头。
“没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习惯性的冷静。
“前面车厢什么时候处理好?”
秦叔道:
“乘务长说还要十分钟。”
旁边随行医生立刻道:
“苏总,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测一下血压。”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何。
穿着干净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便携医疗箱。
他是苏家的随行医生。
苏婉清身体一向不算好,这次出差回江海,苏家特意安排他跟车。
苏婉清没有拒绝。
秦叔立刻让保镖清出一个位置。
一个乘客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却被保镖递了几张现金后,立刻笑着让座。
“坐坐坐,当然坐。”
苏婉清坐下。
她离杨复初不远。
隔着一条过道。
何医生拿出血压仪。
车厢里不少人伸长脖子看。
胖男人压低声音: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出门还带医生。”
卷发大妈小声道:
“人家命值钱。”
杨复初啃着火腿肠,没说话。
何医生测完血压,眉头微皱。
“血压有些低。”
苏婉清问:
“严重吗?”
“暂时不严重,可能是疲劳。您最近睡眠太少,饮食也不规律。”
秦叔立刻道:
“小姐,我早说了,您不能这么拼。”
苏婉清淡淡道:
“公司那边等不了。”
秦叔心疼,却不敢再劝。
杨复初听着,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疲劳?
这随行医生看得也太浅了。
疲劳能让印堂青黑?
疲劳能让心脉沉滞?
疲劳能让死气藏在眉心?
这姑娘哪是累。
是命被人拽住了。
不过他还是没动。
一来玉佩没反应。
二来她暂时不会死。
至少现在不会。
杨复初低头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吃完,又喝了两口水。
他刚拧紧瓶盖,苏婉清忽然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动作很小。
可杨复初看见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婉清眉心那缕青黑气,动了。
像一条盘着的蛇,忽然抬起了头。
秦叔立刻发现不对。
“小姐?”
苏婉清脸色更白。
她想说没事。
可胸口那股闷痛忽然加重。
不是针扎。
不是刀割。
而是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里慢慢攥住了她的心脏。
一寸一寸收紧。
疼得她呼吸一滞。
何医生赶紧问:
“苏总,哪里不舒服?”
苏婉清咬着牙。
“胸口……”
何医生脸色微变,立刻打开医疗箱。
“可能是心绞痛,先含服药物。”
秦叔急道:
“小姐以前没有这么严重过!”
何医生额头也冒汗。
“先别急!”
车厢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刚才还看热闹的人,现在都不敢吭声了。
漂亮归漂亮。
有钱归有钱。
可真看见一个活人突然发病,谁心里不发毛?
苏婉清接过药,刚想含下去。
下一秒。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脸色从苍白,迅速变成青紫。
嘴唇也青了。
眼睛里的光一下散开。
手里的药片掉在地上,滚到座椅下方。
秦叔脸色大变。
“小姐!”
何医生也慌了。
“苏总!”
苏婉清捂着胸口,身体往前一倾。
像一朵被冷风折断的花。
砰!
她当场倒在过道上。
车厢里瞬间炸了。
“昏倒了!”
“快叫乘务员!”
“医生!医生呢?”
“她不是带了医生吗?”
“让开!别围着!”
秦叔跪到地上,声音都崩了。
“小姐!小姐您醒醒!”
何医生手忙脚乱地检查苏婉清的脉搏和瞳孔。
越检查,他脸色越白。
“心率异常!”
“呼吸急促!”
“不对……这不对!”
他刚才还说只是疲劳。
转眼苏婉清就倒了。
这变化太快!
快得像有人直接按下了生死开关!
车厢里乱成一团。
有人站起来。
有人后退。
有人拿手机。
有人喊乘务员。
胖男人和卷发大妈也吓傻了。
“这……这咋回事?”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杨复初坐在靠窗位置,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眉心。
那缕青黑气,已经彻底压向心口。
像一只黑手,攥住她最后的生机。
同一瞬间。
他胸口的盘龙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
却像雷。
杨复初的眼神终于变了。
玉佩有反应了。
苏家人。
是她。
苏婉清躺在过道上,脸色青紫,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衣角。
秦叔急得满头大汗。
何医生手抖得厉害。
乘客们乱成一锅粥。
而杨复初慢慢站了起来。
他把帆布包背到肩上,穿过惊慌的人群,来到苏婉清身边。
秦叔抬头,眼神警惕又焦急。
“你干什么?”
杨复初低头看着苏婉清。
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周围乱糟糟的人声。
“她不是疲劳。”
何医生猛地抬头。
“你是谁?”
杨复初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胸口的盘龙玉佩上。
玉佩越来越热。
像在催他。
像在告诉他。
第一道提示,来了。
杨复初缓缓蹲下,看着苏婉清青紫的脸,轻声说道:
“麻烦。”
“刚入世,就遇到催命局。”
秦叔听不懂。
可他听见“催命”两个字,心口狠狠一跳。
“你什么意思?”
杨复初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原野。
火车还在向江海驶去
前路漫长。
杀局已开。
他低声道:“意思是--她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