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入世火车(1 / 2)玄医天师首页

杨复初第一次坐火车。

不是高铁。

也不是那种干干净净、安安静静、人人低头玩手机的车厢。

是一趟老式绿皮火车。

车身漆得发旧,窗户边缘有锈,停在站台上时,像一条疲惫的老蛇,喘着粗气,等着把一车人拖向远方。

山下的世界,太吵了。

这是杨复初下山后的第一个感觉。

汽车喇叭吵。

车站广播吵。

卖盒饭的小贩吵。

拖着行李箱的人也吵。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抢座位,还有人拎着一只活鸡,鸡被吓得咯咯乱叫,像在骂整个世界不讲道理。

杨复初背着旧帆布包,站在站台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票。

江海。

硬座。

他叹了口气。

“老头子。”

“你是真抠啊。”

玄清子临死前给他留了盘龙玉佩,留了玉简提示,留了江海线索。

但钱,没留多少。

一共三百八十六块五。

其中五毛还是硬币。

杨复初翻到那枚五毛的时候,差点以为玄清子是故意的。

真是亲师父!

人都快死了,还不忘让徒弟穷着入世。

山风冷,山路苦,山下更现实。

兜里没钱,连一桶泡面都要算一算够不够明天吃饭。

杨复初摸了摸胸口。

盘龙玉佩贴在衣服里面,温温凉凉,没有动静。

自从玄清子把最后一口气封进去后,它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块普通旧玉。

不亮。

不热。

不说话。

可杨复初知道,它醒过。

那个一闪而过的“杨”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像刀刻在心上。

他背着包,随着人流上车。

刚踏进车厢,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泡面味。

汗味。

烟味。

脚臭味。

还有不知道谁包里散出来的卤鸡爪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直接糊在人脸上。

杨复初脚步一顿。

“这山下人,活得挺有味儿啊。”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听见,白了他一眼。

“小伙子,嫌味大买卧铺啊!”

杨复初认真道:

“买不起。”

妇女噎了一下。

后面有人催:

“走不走啊?堵门口干啥!”

杨复初赶紧往里挤。

硬座车厢里人很多。

头顶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蛇皮袋、编织袋、拉杆箱,还有一床用绳子捆起来的棉被,堆得像要塌下来。

过道里也站着人。

有人抱孩子,有人吃泡面,有人脱了鞋,把脚踩在座椅边上。

杨复初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还算不错。

他刚坐下,对面一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就盯着他看。

看衣服。

看鞋。

看包。

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双旧布鞋上。

胖男人嘴角一歪,笑了。

“小兄弟,去江海打工啊?”

杨复初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差不多。”

“干啥的?”

“看病。”

胖男人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

“看病?”

他这一笑,附近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大妈正在剥橘子,听见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你是医生?”

杨复初点点头。

“算是。”

大妈上下打量他。

“你多大?”

“二十二。”

大妈手里的橘子瓣都差点掉了。

“二十二就当医生?”

胖男人笑得更大声。

“这年头医生都这么年轻了吗?我看他像刚从山里出来卖草药的。”

杨复初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从山里出来?”

胖男人一拍大腿。

“还真是啊!”

车厢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山里来的小神医?”

“不会是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吧?”

“再配个横幅,包治百病,无效退款!”

有人笑,有人看热闹,有人拿手机偷偷拍。

杨复初也不恼。

他在山上被玄清子骂了二十年,脸皮早就练得比药庐门口的石磨还厚。

这点嘲笑,算什么?

连开胃小菜都不够。

他把帆布包抱紧,靠着窗户,懒洋洋地说:

“各位别笑太早。”

“火车坐久了,腰酸、腿麻、晕车、便秘、失眠、口臭,都可能找我。”

胖男人一愣。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忍不住问:

“口臭也能治?”

杨复初看他一眼。

“能。”

“怎么治?”

“少说话。”

车厢里静了半秒。

随后哄地一声笑开了。

那年轻小伙脸涨得通红。

胖男人笑得拍桌板。

“你小子嘴还挺毒!”

杨复初靠着窗,淡淡道:

“师承。”

他一说这话,心口忽然轻轻沉了一下。

师承。

玄清子已经不在了。

那个老头再也不会坐在门槛上,一边喝劣酒,一边骂他“针扎得像蚊子叮人”。

杨复初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还没开。

站台上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还有孩子趴在车窗上哭着叫奶奶。

人间离别,原来这么普通。

普通到每天都在发生。

可落到自己身上,就疼得不像话。

杨复初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老头子。”

“我下山了。”

“你要是还有气,就保佑我别被山下人坑死。”

玉佩安静无声。

像玄清子一样,懒得理他。

火车很快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车厢里传来一片小声惊呼。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先是人影。

再是广告牌。

再是远处灰蒙蒙的楼。

最后,山城小站被甩在身后。

杨复初看着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青玄山的方向。

他没有哭。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药庐里的炉火灭了,灰还热着,却再也没有火苗。

对面的胖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瓜子。

“来点?”

杨复初看他一眼。

“免费?”

胖男人一乐。

“当然免费。”

杨复初接过一把。

“那来点。”

胖男人笑道:

“小兄弟,你真是医生?”

“嗯。”

“会看啥?”

“看人。”

“废话,医生不看人看猪啊?”

“猪也能看。”

胖男人被逗笑。

卷发大妈也插嘴:

“那你给我看看,我最近总睡不好。”

杨复初抬眼看她。

“你不是睡不好。”

“你是晚上麻将打太晚,白天又爱喝浓茶。”

大妈动作一停。

“你咋知道?”

杨复初指了指她的手。

“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烟熏黄,说明你常帮人点烟。”

“左手指尖磨得厉害,常摸麻将。”

“眼下发青,舌边泛红,茶喝得重。”

大妈愣住。

周围几个人也愣了。

胖男人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你还真会看?”

杨复初慢悠悠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看人。”

大妈一下来了精神。

“那咋治?”

“少打麻将,少喝浓茶,晚上十点前睡。”

大妈脸立刻垮了。

“这也算治?”

杨复初道:

“你要是做不到,我开十副药也白搭。”

胖男人笑道:

“大姐,这医生不光治病,还管命啊!”

大妈翻了个白眼。

“那我还不如继续失眠。”

车厢里又笑起来。

这次的笑声里,嘲弄少了些,多了点热闹。

杨复初也跟着笑了笑。

山下的人,也不是全都难缠。

有爱笑的,有嘴碎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热心的。

乱是乱。

可活得鲜。

不像青玄山那样清静。

火车一路往南。

窗外的山慢慢变矮,田野变宽,村庄变密。

中午的时候,车厢里泡面味达到顶峰。

一桶桶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面、香辣牛肉面排开,热气腾腾,味道霸道得像土匪进村。

杨复初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他从包里拿出阿福给他塞的干饼。

饼硬得像鞋底。

咬一口,嘎嘣响。

胖男人看得牙疼。

“小兄弟,你这吃的是啥?”

“干粮。”

“你牙口挺好啊。”

杨复初咽下去,认真道:

“山上穷。”

胖男人从自己袋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递给他。

“吃这个吧。”

杨复初看着火腿肠。

“免费?”

胖男人笑骂:

“你这小子钻钱眼里了?”

杨复初接过。

“不是钻钱眼里,是兜里确实没钱。”

这话说得太坦荡。

坦荡到胖男人都不好意思继续笑他。

“你家大人呢?一个人去江海?”

杨复初撕开火腿肠。

“嗯。”

“去投亲?”

“找人。”

“找谁?”

“苏家。”

胖男人动作一顿。

“江海苏家?”

杨复初抬头。

“你知道?”

胖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江海有几个苏家?当然是那个苏家!”

卷发大妈也凑过来。

“你找苏家干啥?”

杨复初咬了一口火腿肠。

“看缘分。”

胖男人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玄乎。”

大妈道:

“苏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听说生意做得老大了,医院、药企、地产都有他们的影子。”

胖男人补充:

“苏家大小姐你们知道不?苏婉清!”

“长得漂亮,脑子也厉害。”

“听说二十多岁就管着一大摊生意,谈判桌上能把一群老狐狸压得说不出话。”

年轻小伙眼睛一亮。

“我在新闻上见过!那是真漂亮,跟明星似的。”

胖男人嘿嘿笑:

“明星可没她那股劲儿。”

杨复初听着,没说话。

苏家。

苏婉清。

玄清子说,见到苏家人,玉佩自会有反应。

可苏家那么多人,反应会在谁身上?

老爷子?

当家人?

还是这个苏婉清?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佩。

依旧没动静。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脚步声。

然后是有人压低声音喊:

“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

“别拍照!”

这动静和普通乘客不一样。

普通人挤车厢,是狼狈的,是拖着行李满头汗的,是生怕错过座位的。

这群人进来,却带着一种和车厢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杨复初抬眼看去。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车厢连接处走进来。

他们身材高大,耳朵上戴着微型耳机,眼神扫过人群时,又冷又快。

中间护着一个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