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第一次坐火车。
不是高铁。
也不是那种干干净净、安安静静、人人低头玩手机的车厢。
是一趟老式绿皮火车。
车身漆得发旧,窗户边缘有锈,停在站台上时,像一条疲惫的老蛇,喘着粗气,等着把一车人拖向远方。
山下的世界,太吵了。
这是杨复初下山后的第一个感觉。
汽车喇叭吵。
车站广播吵。
卖盒饭的小贩吵。
拖着行李箱的人也吵。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抢座位,还有人拎着一只活鸡,鸡被吓得咯咯乱叫,像在骂整个世界不讲道理。
杨复初背着旧帆布包,站在站台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票。
江海。
硬座。
他叹了口气。
“老头子。”
“你是真抠啊。”
玄清子临死前给他留了盘龙玉佩,留了玉简提示,留了江海线索。
但钱,没留多少。
一共三百八十六块五。
其中五毛还是硬币。
杨复初翻到那枚五毛的时候,差点以为玄清子是故意的。
真是亲师父!
人都快死了,还不忘让徒弟穷着入世。
山风冷,山路苦,山下更现实。
兜里没钱,连一桶泡面都要算一算够不够明天吃饭。
杨复初摸了摸胸口。
盘龙玉佩贴在衣服里面,温温凉凉,没有动静。
自从玄清子把最后一口气封进去后,它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块普通旧玉。
不亮。
不热。
不说话。
可杨复初知道,它醒过。
那个一闪而过的“杨”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像刀刻在心上。
他背着包,随着人流上车。
刚踏进车厢,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泡面味。
汗味。
烟味。
脚臭味。
还有不知道谁包里散出来的卤鸡爪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直接糊在人脸上。
杨复初脚步一顿。
“这山下人,活得挺有味儿啊。”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听见,白了他一眼。
“小伙子,嫌味大买卧铺啊!”
杨复初认真道:
“买不起。”
妇女噎了一下。
后面有人催:
“走不走啊?堵门口干啥!”
杨复初赶紧往里挤。
硬座车厢里人很多。
头顶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蛇皮袋、编织袋、拉杆箱,还有一床用绳子捆起来的棉被,堆得像要塌下来。
过道里也站着人。
有人抱孩子,有人吃泡面,有人脱了鞋,把脚踩在座椅边上。
杨复初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还算不错。
他刚坐下,对面一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就盯着他看。
看衣服。
看鞋。
看包。
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双旧布鞋上。
胖男人嘴角一歪,笑了。
“小兄弟,去江海打工啊?”
杨复初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差不多。”
“干啥的?”
“看病。”
胖男人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
“看病?”
他这一笑,附近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大妈正在剥橘子,听见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你是医生?”
杨复初点点头。
“算是。”
大妈上下打量他。
“你多大?”
“二十二。”
大妈手里的橘子瓣都差点掉了。
“二十二就当医生?”
胖男人笑得更大声。
“这年头医生都这么年轻了吗?我看他像刚从山里出来卖草药的。”
杨复初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从山里出来?”
胖男人一拍大腿。
“还真是啊!”
车厢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山里来的小神医?”
“不会是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吧?”
“再配个横幅,包治百病,无效退款!”
有人笑,有人看热闹,有人拿手机偷偷拍。
杨复初也不恼。
他在山上被玄清子骂了二十年,脸皮早就练得比药庐门口的石磨还厚。
这点嘲笑,算什么?
连开胃小菜都不够。
他把帆布包抱紧,靠着窗户,懒洋洋地说:
“各位别笑太早。”
“火车坐久了,腰酸、腿麻、晕车、便秘、失眠、口臭,都可能找我。”
胖男人一愣。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忍不住问:
“口臭也能治?”
杨复初看他一眼。
“能。”
“怎么治?”
“少说话。”
车厢里静了半秒。
随后哄地一声笑开了。
那年轻小伙脸涨得通红。
胖男人笑得拍桌板。
“你小子嘴还挺毒!”
杨复初靠着窗,淡淡道:
“师承。”
他一说这话,心口忽然轻轻沉了一下。
师承。
玄清子已经不在了。
那个老头再也不会坐在门槛上,一边喝劣酒,一边骂他“针扎得像蚊子叮人”。
杨复初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还没开。
站台上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还有孩子趴在车窗上哭着叫奶奶。
人间离别,原来这么普通。
普通到每天都在发生。
可落到自己身上,就疼得不像话。
杨复初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老头子。”
“我下山了。”
“你要是还有气,就保佑我别被山下人坑死。”
玉佩安静无声。
像玄清子一样,懒得理他。
火车很快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车厢里传来一片小声惊呼。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先是人影。
再是广告牌。
再是远处灰蒙蒙的楼。
最后,山城小站被甩在身后。
杨复初看着窗外,直到再也看不见青玄山的方向。
他没有哭。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药庐里的炉火灭了,灰还热着,却再也没有火苗。
对面的胖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瓜子。
“来点?”
杨复初看他一眼。
“免费?”
胖男人一乐。
“当然免费。”
杨复初接过一把。
“那来点。”
胖男人笑道:
“小兄弟,你真是医生?”
“嗯。”
“会看啥?”
“看人。”
“废话,医生不看人看猪啊?”
“猪也能看。”
胖男人被逗笑。
卷发大妈也插嘴:
“那你给我看看,我最近总睡不好。”
杨复初抬眼看她。
“你不是睡不好。”
“你是晚上麻将打太晚,白天又爱喝浓茶。”
大妈动作一停。
“你咋知道?”
杨复初指了指她的手。
“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烟熏黄,说明你常帮人点烟。”
“左手指尖磨得厉害,常摸麻将。”
“眼下发青,舌边泛红,茶喝得重。”
大妈愣住。
周围几个人也愣了。
胖男人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你还真会看?”
杨复初慢悠悠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看人。”
大妈一下来了精神。
“那咋治?”
“少打麻将,少喝浓茶,晚上十点前睡。”
大妈脸立刻垮了。
“这也算治?”
杨复初道:
“你要是做不到,我开十副药也白搭。”
胖男人笑道:
“大姐,这医生不光治病,还管命啊!”
大妈翻了个白眼。
“那我还不如继续失眠。”
车厢里又笑起来。
这次的笑声里,嘲弄少了些,多了点热闹。
杨复初也跟着笑了笑。
山下的人,也不是全都难缠。
有爱笑的,有嘴碎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热心的。
乱是乱。
可活得鲜。
不像青玄山那样清静。
火车一路往南。
窗外的山慢慢变矮,田野变宽,村庄变密。
中午的时候,车厢里泡面味达到顶峰。
一桶桶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面、香辣牛肉面排开,热气腾腾,味道霸道得像土匪进村。
杨复初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他从包里拿出阿福给他塞的干饼。
饼硬得像鞋底。
咬一口,嘎嘣响。
胖男人看得牙疼。
“小兄弟,你这吃的是啥?”
“干粮。”
“你牙口挺好啊。”
杨复初咽下去,认真道:
“山上穷。”
胖男人从自己袋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递给他。
“吃这个吧。”
杨复初看着火腿肠。
“免费?”
胖男人笑骂:
“你这小子钻钱眼里了?”
杨复初接过。
“不是钻钱眼里,是兜里确实没钱。”
这话说得太坦荡。
坦荡到胖男人都不好意思继续笑他。
“你家大人呢?一个人去江海?”
杨复初撕开火腿肠。
“嗯。”
“去投亲?”
“找人。”
“找谁?”
“苏家。”
胖男人动作一顿。
“江海苏家?”
杨复初抬头。
“你知道?”
胖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江海有几个苏家?当然是那个苏家!”
卷发大妈也凑过来。
“你找苏家干啥?”
杨复初咬了一口火腿肠。
“看缘分。”
胖男人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玄乎。”
大妈道:
“苏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听说生意做得老大了,医院、药企、地产都有他们的影子。”
胖男人补充:
“苏家大小姐你们知道不?苏婉清!”
“长得漂亮,脑子也厉害。”
“听说二十多岁就管着一大摊生意,谈判桌上能把一群老狐狸压得说不出话。”
年轻小伙眼睛一亮。
“我在新闻上见过!那是真漂亮,跟明星似的。”
胖男人嘿嘿笑:
“明星可没她那股劲儿。”
杨复初听着,没说话。
苏家。
苏婉清。
玄清子说,见到苏家人,玉佩自会有反应。
可苏家那么多人,反应会在谁身上?
老爷子?
当家人?
还是这个苏婉清?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佩。
依旧没动静。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脚步声。
然后是有人压低声音喊:
“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
“别拍照!”
这动静和普通乘客不一样。
普通人挤车厢,是狼狈的,是拖着行李满头汗的,是生怕错过座位的。
这群人进来,却带着一种和车厢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杨复初抬眼看去。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车厢连接处走进来。
他们身材高大,耳朵上戴着微型耳机,眼神扫过人群时,又冷又快。
中间护着一个年轻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