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看着手机上的那两行字,停在白家楼道里没动。
孙慧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当年收走代书笔的人。】
【就是福七。】
楼道里有点暗,墙皮起了小泡,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梯往上飘。
很普通。
普通得让这条短信显得更不普通。
孙慧小声问:“福七,不就是昨天医院旧药库那个?”
陈玄把手机收起来:“名字一样。”
“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好说。”
他想起福七那张脸。
三十多岁,白大褂,细框眼镜,说话像打印机吐纸。
如果真是二十年前收走代书笔的人,那年纪对不上。
除非福七不是人。
或者,福七不是名字。
陈玄不太喜欢第二种可能。
因为这代表他昨天问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一个岗位,一个窗口,一个会换人但不换名字的壳。
孙慧看他脸色不好,没再问。
白晴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药茶。
“这个给你们。”她把纸包递给孙慧,“我奶奶说的,润嗓子。她骂人骂久了也喝这个。”
孙慧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陈玄替她接了:“谢谢。”
白晴看了他一眼:“我奶奶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她骂的是我爸。”
白晴:“……”
陈玄把药茶塞进包里,又问:“白姐,您奶奶提过福七吗?”
白晴想了想,摇头:“没提过。她提最多的是白九,其次就是你爸。”
“怎么提我爸?”
白晴表情有点复杂:“一半骂,一半等。”
陈玄没接话。
这个评价倒是挺像陈守年在人间留下的风格。
烦人,欠账,但别人又觉得他会回来。
离开白家后,陈玄和孙慧没有直接去医院。
他们先回了旧账铺。
孙慧一路都抱着工具包,不说话。
到了青河街,她才低声说:“如果白九不是代签的人,那他是不是被冤了二十年?”
陈玄看着前面旧账铺的招牌。
“可能。”
“那白家也被拖了二十年。”
“嗯。”
孙慧停了一下:“那沈阿姨呢?”
陈玄脚步慢了半拍。
“也被用了二十年名字。”
孙慧不说话了。
旧账铺里,王承业正给老许倒水。
老许坐在椅子上,脸拉得很长。
“我那笔匣什么时候还?”
王承业很客气:“许叔,等验完。”
“验一下午了,还没验完?”
王承业想了想:“这东西流程比较复杂。”
老许瞪他:“你们怎么什么都流程?”
陈玄推门进来。
老许立刻站起来:“哎,姓陈的,你可回来了。我桌脚现在垫了半块砖,晃得很。”
陈玄把证物袋放到账桌上:“许叔,再借一会儿。”
“你们这是借吗?你们这是把我桌脚征用了。”
王承业小声补充:“有借条。”
老许:“借条能垫桌脚吗?”
陈玄:“回头给您找块更稳的。”
老许这才勉强坐下:“要木头的,砖太硬,桌子叫唤。”
顾念从账桌另一边抬头。
她已经把白家药柜的材料编号完了。
旧账本、小纸条、断笔绳、代书笔、白小满那张没写完的宣纸,全都按顺序放着。
“短信怎么说?”她问。
陈玄把手机递给她。
顾念看完,推了推眼镜:“福七收走代书笔。”
王承业凑过来:“那昨天那个福七,是不是就有问题?”
陈玄说:“先验。”
旧账铺油灯轻轻亮起来。
黑皮账簿翻开。
【检测到白家药柜证物。】
【是否进行联合验真?】
陈玄还没开口,老许已经抢先问:“多少钱?”
旧账铺沉默了一下。
陈玄看了老许一眼,心里莫名踏实。
有老许在,旧账铺都不敢太张嘴。
黑皮账簿浮出一行。
【白家药柜证物联合验真,三百。】
老许拍桌:“又三百?你昨天开匣二百,今天看纸三百,你这油灯是喝药长大的?”
旧账铺油灯晃了晃。
王承业低头憋笑。
顾念很认真地记账,写到一半又停笔,看向陈玄。
“要验。”
陈玄点头。
“二百五。”
旧账铺:【二百八。】
老许冷笑:“二百,不能再多。你不验,我们拿回去问白老太太。”
旧账铺沉默。
陈玄第一次发现,老许和沈兰砍价是一个路数。
不讲理论,直接砍。
最后二百二成交。
王承业付的钱,付完还自己补了一句:“公共支出。”
顾念立刻记上。
油灯照在旧账本和断笔绳上。
木匣底部那道“沈兰”的底痕也被摆出来。
代书笔封在灰色袋子里,笔杆上的旧绳断口和白家保存的半截笔绳慢慢贴合,像两根多年没见的旧线重新认出彼此。
黑皮账簿浮出字。
【白家旧账本,验真完成。】
【记录有效:白九曾为白记药铺代书,后受福生堂聘为病愿代书。】
【白九手记有效:代书只代愿文,不代签名。父母拒者,不得入账。】
孙慧轻轻松了口气。
账簿继续浮字。
【断笔绳验真完成。】
【与福生代书笔尾绳断口一致。】
【证明:代书笔曾脱离完整状态,并曾回到白家。】
顾念立刻记下。
老许看不懂,但看见油灯一亮一亮,忍不住问:“这算有用了?”
陈玄说:“很有用。”
老许哼了一声:“那我桌脚也算立功。”
王承业认真点头:“算。”
黑皮账簿又翻了一页。
【木匣底痕与福生病愿原纸“沈兰”补认签名高度一致。】
【结合白九手记,白九代签可能下降。】
【需调取代书笔移交记录。】
陈玄看着最后一行:“代书笔移交记录在哪?”
旧账铺道:“福生账房。”
王承业小声说:“又是它。”
陈玄看向油灯:“能发问吗?”
旧账铺很自然地浮字。
【可代发问询函。】
陈玄:“报价。”
【一百五。】
老许又想开口。
旧账铺立刻补充:
【含回执追问一次。】
老许把话咽回去了:“这次听着还像回事。”
陈玄拿起笔,写问询内容。
【福生账房:现就陈玄三岁病愿原纸补认签名异议,申请调取代书笔移交记录。重点核验:代书笔于沈兰补认签名形成前后,是否由白九持有。】
他写完,顾念看了一遍,补了一句。
【若拒绝提供,请说明拒绝依据及经手人。】
陈玄看她:“这句好。”
顾念:“拒绝也要留痕。”
问询函放到账簿上,油灯一卷,纸页消失。
屋里安静下来。
王承业看着油灯:“要等多久?”
旧账铺:“看对方效率。”
老许不满:“这也没有时限?”
顾念说:“问询函一般要有期限。”
陈玄看向旧账铺。
旧账铺慢吞吞补字。
【已默认一炷香内回复。】
陈玄:“你怎么不早说?”
旧账铺不答。
老许低声嘀咕:“这铺子真欠收拾。”
这次没人反驳。
等回复的时候,王承业给大家分了饭团。
老许拿到一个肉松味的,咬了一口,皱眉:“这什么馅?像棉花。”
王承业解释:“肉松。”
“肉还松?”
“加工食品。”
老许又咬了一口:“你们年轻人吃得也不容易。”
陈玄没吃。
他坐在账桌边,看着那支代书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