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句“白家的账都在这柜子里”,说得很硬。
硬得像她手里的蒲扇。
陈玄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白晴有点尴尬,赶紧搬椅子:“你们坐,别站着。”
老太太冷哼:“坐什么坐,姓陈的坐下也问不出东西。”
陈玄:“……”
孙慧小声说:“奶奶,他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吵架的。”
老太太转头看她:“你又是谁?”
“我叫孙慧。”
“孙家的?”
孙慧一愣。
老太太眯着眼看她:“你身上有锁味。”
孙慧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工具包。
白晴赶紧打圆场:“奶奶,人家是做手工的,会看旧物件。”
老太太这才没继续说,只拿蒲扇指了指药柜。
“看吧,别乱掰,抽屉坏了你们赔。”
陈玄看向那只老药柜。
柜子很高,木头发暗,一排排小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旧药名。
甘草,白芷,川芎,陈皮,半夏。
有些纸条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孙慧走近,没上手,先看了看抽屉缝。
“这柜子保养得挺好。”
老太太立刻坐直:“那当然。白家的柜子,比白家的人还活得明白。”
白晴无奈:“奶奶……”
陈玄问:“白九以前用这柜子?”
老太太瞪他:“你别一上来就问白九。”
陈玄点头:“那问柜子。”
老太太这才满意一点,蒲扇又点了点:“陈皮那格。”
陈玄看着柜子上那个【陈皮】。
“为什么是陈皮?”
老太太很理所当然:“你姓陈。”
陈玄沉默了一下:“逻辑很朴素。”
孙慧差点笑出声。
陈玄伸手去拉陈皮格,抽屉很紧,拉了一下没动。
老太太立刻骂:“轻点!你爸当年也这样,跟柜子有仇似的。”
陈玄放轻动作,左右晃了晃,抽屉终于慢慢出来。
里面没有陈皮。
只有一块旧布包着的小铜片。
白晴愣了:“这里面怎么会有这个?”
老太太没好气道:“你小时候翻零食都翻不到,还想翻到账?”
陈玄把小铜片拿出来。
铜片很薄,上面刻着一道凹槽。
孙慧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卡槽。”
“卡什么?”
孙慧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陈玄手里的证物袋里看了看那支代书笔。
笔还封着,不能随便拿出来。
她隔着袋子比了一下。
“卡笔杆。”
老太太慢慢点头。
“柜子认笔,不认人。”
陈玄看着那支被封着的旧毛笔。
笔杆发黑,尾部系着旧绳,安静得像一件普通文具。
可刚才差点把白小满的名字牵进去的,也是它。
孙慧把铜片放到药柜右侧。
那里果然有一道很细的缝。
铜片嵌进去,严丝合缝。
她又把装着代书笔的证物袋轻轻贴上去。
没有拆封,只是隔着袋子让笔杆压在槽边。
咔。
柜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白晴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坐着没动,只盯着柜子,眼睛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药柜最下面一格,慢慢弹出一指宽。
上面贴的药名是【白芷】。
陈玄看了眼老太太。
老太太哼道:“看我干什么?白家的东西,当然藏在白字下面。”
陈玄走过去,慢慢拉开抽屉。
抽屉里没有药。
只有一本薄薄的旧账本,一叠白纸,还有一只断掉的笔帽。
纸角都有一个极细的小圆孔。
孙慧一看到那孔,声音就低了:“和阿姨记得的一样。”
白晴脸色发白:“我小时候翻到的,就是这种纸。”
老太太忽然说:“不许拿手直接碰。”
陈玄已经把手停住。
“奶奶,我们戴手套。”
老太太瞪着他:“你比你爸规矩点。”
陈玄戴上手套,把旧账本取出来。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白记出入】
顾念不在,少了一个立刻编号的人,陈玄还有点不适应。
孙慧从工具包里拿出小夹子和透明袋,动作比陈玄稳。
白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真是做手工的?”
孙慧低声说:“最近兼职取证。”
白晴:“……”
陈玄翻开旧账本。
第一页是药材进出。
甘草多少钱,白芷几斤,陈皮几包。
字迹很旧,但还能认。
往后翻了几页,内容变了。
【福生堂取白纸三十。】
【福生堂取定孔纸一百。】
【白九代书笔一支,归期未定。】
陈玄手指停住。
老太太看见他的动作,嗓音忽然沉了。
“那支笔,是白家的。”
陈玄问:“白九为什么把笔给福生堂?”
“不是给,是借。”
老太太咬字很重,“白九写字好,药方写得清楚,街坊邻居都找他。福生堂说急病愿不能乱写,要有人代书。白九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他们说只是帮病人把话写清楚,他才去。”
白晴低声道:“奶奶,这些您以前没说过。”
老太太看她一眼:“说给你听有什么用?你小时候连白芷和白芍都分不清。”
白晴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玄继续翻。
账本后半截夹着一张纸,纸边已经脆了。
孙慧帮忙压着角。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代书只代愿文,不代签名。】
【病急可先记,补认须本人。】
【父母拒者,不得入账。】
陈玄看了很久。
这几句话很简单。
但很要命。
福生账房那张原始愿纸上,沈兰的补认签名如果是假的,那么它连自己早年的规矩都没守住。
老太太忽然道:“白九写的。”
陈玄抬头。
老太太蒲扇压在膝盖上,手指却在抖。
“他那人胆小,见人先笑,说话也慢。可这几句,他写得最硬。”
陈玄低声问:“后来呢?”
老太太看着药柜。
“后来他不见了。”
屋里静了一下。
外面楼道里有人走过,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
很普通的声音,反而让屋里的安静更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