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是你?”
“嗯。”
秦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陈玄问:“您记得我?”
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铁皮柜前,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写着:
【儿科急诊旧收费底联,年份二十年前】
她戴上手套,开始一张张翻。
动作很慢。
但很准。
没多久,她抽出一张底联。
底联和陈玄手里的缴费单对应。
缴费人,陈守年。
患者,陈玄。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秦姐把底联放到桌上。
“这笔钱,我收的。”
陈玄立刻想起短信里的话。
别问谁替你许愿。
问谁收了愿。
他没有急着问愿纸。
而是先问:“那晚,我爸有没有来退过什么?”
秦姐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向陈玄:“你爸后来确实回来过。”
“回来做什么?”
“问我,三号窗口旁边那个便民祈福登记点是谁批的。”
陈玄心里一沉。
“您怎么回答?”
秦姐沉默片刻:“我说,不归我们收费处管。”
陈玄没有说话。
秦姐自己叹了一口气。
“那是实话。”
“但是?”
秦姐看了他一眼:“但是那张桌子,确实摆在三号窗口旁边。”
陈玄低声问:“谁摆的?”
秦姐摇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几天儿科急诊人多,有人说做便民服务,帮家属写平安卡,不收费,不打扰秩序。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会盯一个小桌子?”
陈玄点头。
听起来和慈愿会的路数一样。
不收钱。
便民。
登记。
三个词一出来,基本就能闻到坑的味道。
秦姐又说:“后来你爸来问,我才觉得不对。”
“为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张愿纸。那纸不该出现在医院。”
“您见过那种纸?”
秦姐低头看着底联,没有直接回答。
陈玄换了个问法。
“那晚除了医院收费,还有没有别的收款记录?”
秦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玄把清账铜放到桌上。
“秦姨,我不问谁替我许愿。”
“我只问。”
“谁收了愿?”
秦姐脸色微微变了。
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你爸当年也这么问过。”
陈玄心脏微微一紧。
“您告诉他了吗?”
秦姐摇头。
“没有。”
“为什么?”
秦姐苦笑:“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愿不是钱,没有收费凭证,没有发票,没有底联。可你爸说,只要有人收,就一定有账。”
陈玄低声道:“他说得对。”
秦姐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信封。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发黄。
“这是你爸当年让我保管的。”
陈玄没有立刻接。
“他什么时候给您的?”
“那晚之后第三天。他又来了一次,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这张缴费单回来,就把这个给你。”
陈玄接过信封。
信封正面写着:
【三号窗口,愿收底痕】
字是陈守年的。
秦姐说:“你爸查到,那张愿纸不是慈愿会收的。慈愿会只是摆桌子的。”
陈玄问:“收愿的是谁?”
秦姐看着信封。
“我不知道名字。”
她顿了顿。
“但你爸说,那东西叫福生账。”
陈玄皱眉。
“福生账?”
秦姐点头:“医院里求平安、求活命、求孩子退烧,这种愿,不走子母祠,也不走普通香火。”
“那走哪里?”
秦姐轻声说:“走福生账。”
清账铜猛地一热。
黑册子在包里自动翻开。
陈玄打开册子。
纸页上浮出几行字。
【陈玄旧债方向更新。】
【三岁高烧愿纸,疑入福生账。】
【福生账:生愿、病愿、续命愿、退灾愿一类账目。】
【关联债项:寿命、气运、记忆。】
陈玄盯着最后一行。
寿命。
气运。
记忆。
第一张神债账单上的三项,终于对上了。
秦姐看不见黑册子上的字,但看得出陈玄脸色变了。
她低声问:“是不是有用?”
陈玄点头。
“很有用。”
他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愿纸。
是一小片复写纸。
复写纸上有淡淡的痕迹。
像当年愿纸垫在下面写字时,透到下一层的印。
陈玄把清账铜压上去。
痕迹慢慢浮现。
【陈玄,三岁。】
【愿退高热,愿留一命。】
【愿成之后,借寿三十,借运七两,留记一份。】
最后一行,字很淡。
【收愿:福生账房。】
陈玄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母亲签的。
不是父亲签的。
有人写了他的名字。
有人写了愿望。
而福生账房,收了愿。
秦姐看着那片复写纸,声音发涩:“我当年看不见这些字。你爸说,这叫底痕。愿纸可以被拿走,但写过的底痕还会留下。”
陈玄问:“他有没有找到真正的愿纸?”
秦姐摇头:“没有。他说愿纸已经入账。”
陈玄把复写纸小心收好。
“秦姨,谢谢。”
秦姐摆摆手。
“别谢我。我当年什么也没帮上。”
“您帮我保管了这个。”
秦姐沉默很久,轻声道:“你爸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他退不了这张愿,至少要让他儿子以后知道。”
秦姐看着陈玄。
“这不是他欠的。”
“也不是他妈欠的。”
陈玄收紧信封。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但很快,他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现在要查账。
他问:“秦姨,福生账房在哪?”
秦姐摇头:“我不知道。”
“我爸知道吗?”
“他应该查到了一点。”
“什么?”
秦姐想了想:“他说,福生账房不在医院,但最喜欢在医院附近收愿。因为人生病的时候,最容易把什么都答应出去。”
陈玄低声道:“这倒是会做生意。”
秦姐看他:“你真像你爸。”
“最近很多人这么说。”
“不是长相。”
“那是什么?”
“问问题的方式。”
秦姐把底联复印了一份给他,又在复印件上写下证明: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底联对应无误。】
【三号窗口旁曾设便民祈福登记点。】
【该登记点非医院收费项目。】
她签了名。
秦素芬。
陈玄接过。
“这能作为证据吗?”
秦姐说:“医院层面,只能证明那张桌子不是我们收费项目。”
陈玄点头:“够了。”
这就够了。
医院没收这笔愿。
慈愿会只是摆桌子。
真正收愿的是福生账房。
那么接下来要问的就不是“谁替陈玄许愿”,而是:
福生账房凭什么收?
秦姐把纸箱重新收好,忽然说:“你今天来查这个,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
陈玄看着她:“您也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事。”秦姐说,“但当年你爸来查完以后,那张便民桌第二天就撤了。”
“撤得这么快?”
“嗯。”
秦姐看向窗外的旧楼走廊。
“有些东西,最怕被人认真问。”
陈玄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喜欢。”
离开旧档案室时,陈玄经过旧楼一层。
那里原本是缴费大厅。
现在大部分窗口都封着。
三号窗口还在。
玻璃后面空空荡荡,台面上落了一层灰。
陈玄站在窗口前,看着那块褪色的编号牌。
二十年前,陈守年就在这里交过钱。
然后发现,有人把他三岁的儿子写进了另一笔看不见的账。
陈玄把手放在窗口台面上,低声道:
“这笔账。”
“我现在知道收款方了。”
清账铜微微发热。
手机也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查到福生账了?】
【很好。】
【那你应该知道,救命愿最难退。】
陈玄看完,冷笑一声。
他打字回复:
【难退不代表不能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这个陌生号码。
消息发出去后,足足过了十几秒,对方才回。
【陈守年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再也没退出来。】
陈玄看着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旧楼。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人排队,有人缴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报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事。
每个人都像在跟命讲价。
陈玄穿过人群,手里的旧信封被他攥得很紧。
他知道,开始的那笔神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入口。
福生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