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玄是被沈兰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书桌那盏旧台灯上。

台灯旁边还放着他小时候用过的铅笔盒。

蓝色铁皮，外面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贴纸。

陈玄盯着那铅笔盒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昨晚他还在查子母祠、门账司、下册门契。

现在一睁眼，回到了小时候睡过的房间。

墙角还有他当年贴歪的动漫海报。

世界割裂得像两家公司共用一个办公区。

沈兰在门外喊：“小玄，起来吃早饭。”

陈玄坐起来，应了一声：“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床尾。

脚果然伸出去了半截。

这张床以前嫌大，现在嫌短。

人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

连床都会提醒你：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

陈玄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鸡蛋和小咸菜。

沈兰还给他装了两个包子。

“路上吃。”

陈玄看着那个装包子的袋子：“妈，我是去医院查资料，不是去春游。”

沈兰瞥他：“那你就别吃。”

陈玄立刻把袋子拿过来：“吃。”

沈兰把一杯豆浆放在他面前：“江城老医院现在不比以前，老楼大部分停用了。你去了别乱跑，有事问人。”

陈玄点头：“我知道。”

沈兰还是不放心：“也别跟人起冲突。”

陈玄想了想：“这点不好保证。”

沈兰抬眼看他。

陈玄补充：“如果对方讲理，我就讲理。”

“如果不讲理呢？”

“那我会尽量让他开始讲理。”

沈兰：“……”

她忽然发现，自己儿子这两天变化很明显。

以前陈玄遇到麻烦，更多是忍。

现在他还是会忍，但忍之前会先问对方有没有依据。

这种变化说不上坏。

只是让人担心。

陈玄吃完早饭，收好体检单、缴费单和下册正文第二半。

清账铜贴身放着。

黑册子装进包里。

临出门前，沈兰把他叫住。

“小玄。”

陈玄回头。

沈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

“你爸当年去医院查过很多次。”

“我知道。”

“他每次回来都说，医院是人间最像神明办事处的地方。”

陈玄一愣。

沈兰轻声说：“排队、挂号、缴费、取单、盖章。少一步，都没人理你。”

陈玄沉默两秒。

“我爸总结得挺到位。”

沈兰看着他：“所以你今天去了，别急。”

陈玄点头：“我不急。”

他说完，刚走出楼道，手机就震了一下。

王承业。

【陈玄，你今天去哪？要不要我帮忙？】

陈玄回复：

【江城老医院。查三岁那笔愿纸。】

王承业秒回：

【我能去。】

陈玄：

【你不上班？】

王承业：

【请假了。豆豆今天也请假，晓芸陪他。我现在主要负责后勤和证物分类。】

陈玄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王承业已经彻底接受了新岗位。

他回复：

【不用来，医院我自己先查。有需要叫你。】

王承业：

【那我先把家里的证物送旧账铺？】

陈玄：

【可以。记得问旧账铺存证费。别它说多少你给多少。】

王承业：

【收到。已具备基础反收费意识。】

陈玄笑了一下。

这个队伍虽然临时，但确实在成长。

半小时后，陈玄到了江城老医院。

老医院现在分成新楼和旧楼。

新楼玻璃外墙很亮，大厅里全是自助机，挂号、缴费、取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旧楼在后面，墙皮发黄，窗户还是老式铝合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旧楼改造中，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

陈玄站在新楼大厅里，看着满眼自助机，心情很复杂。

二十年前的三号缴费窗口，显然不可能还原样摆在这里。

他走到咨询台。

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

“你好。”

护士抬头：“挂号请在自助机，医保问题到左边服务台。”

陈玄问：“我想查二十年前的一笔儿科急诊缴费记录。”

护士动作一顿。

她看陈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拿着老式磁带来问能不能蓝牙播放的人。

“二十年前？”

“对。”

“你查这个做什么？”

“家里旧病历需要核对。”

护士想了想：“这个要去病案室问。”

“病案室在哪？”

“新楼负一层。”

“谢谢。”

陈玄刚转身，护士又提醒：“不过二十年前的收费记录，不一定查得到。”

陈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护士：“……”

他来到负一层病案室。

病案室门口排着几个人。

有人补病历，有人查住院记录，还有人跟工作人员解释自己明明来过这家医院。

陈玄拿了号。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窗口后面的大姐问：“查什么？”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

大姐抬头看他。

这个眼神比刚才护士更复杂。

“二十年前？”

陈玄已经习惯了：“对。”

“身份证。”

陈玄递过去。

大姐敲键盘查了一会儿，摇头：“电子系统里没有。”

“纸质档案呢？”

“旧楼档案库可能有，但一般不对个人开放。”

“那怎么查？”

“开证明。”

“开什么证明？”

“证明你需要查这个记录。”

陈玄沉默两秒：“我怎么证明我需要证明？”

大姐也沉默了。

窗口外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

陈玄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不是神明。

是人间流程。

大姐叹了口气：“你先去医务科问问。真有特殊情况，他们批条子。”

陈玄问：“医务科在哪？”

“六楼。”

“谢谢。”

陈玄坐电梯到六楼。

医务科门口贴着一张纸：

【上午会议，请下午办理。】

陈玄看着这九个字，忽然很想给旧账铺发消息。

人间流程，确实不输神明。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

下午再来肯定耽误。

他想了想，给顾念发了条消息。

【你有查旧档案的经验吗？】

顾念很快回复：

【有。不要先说二十年前，先问档案移交路径。】

陈玄：

【什么意思？】

顾念：

【直接查旧记录容易被拒。问“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他们必须给路径。】

陈玄看着这条消息，默默记下。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

他下楼回到咨询台，换了个问法。

“你好，我想问一下，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

这次护士没有说自助机。

她想了想：“收费档案？你可以去财务科。”

“财务科在哪？”

“行政楼三楼。”

陈玄记下。

行政楼在医院后侧，比新楼旧一点。

三楼财务科门口没有排队，但门关着。

陈玄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进。”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

陈玄说明来意后，一个戴眼镜的女会计抬头看他。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

陈玄点头。

女会计没有露出太夸张的表情。

这让陈玄对她有了一点好感。

专业财务人员，确实见过世面。

她问：“有缴费单吗？”

陈玄把那张发黄的缴费单拿出来。

女会计接过，看了看：“这个章是旧收费处的。”

“还能查到吗？”

“电子系统肯定没有。纸质底联应该移交到旧收费室库房了。”

陈玄心里一动。

“旧收费室在哪？”

女会计看了他一眼：“旧楼一层。以前有三号缴费窗口。”

三号。

陈玄眼神微微变了。

短信让他找三号缴费窗口。

看来方向没错。

女会计继续道：“不过旧楼现在改造，普通人不能进。你要查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收费员。”

“老收费员还在？”

“退休返聘一个，姓秦。她以前就在三号窗口。”

陈玄心跳慢慢快了一点。

秦。

三号缴费窗口。

这才是短信指向的真正线索。

女会计拿起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

“秦姐，有个人拿着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单来查旧记录……对，旧三号窗口的……嗯，我让他过去？”

她放下电话，看向陈玄。

“你运气好，秦姐今天在。”

陈玄问：“她在哪？”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

女会计说完，又提醒一句：“她脾气有点直。”

陈玄点头：“没事，我最近和窗口人员交流经验丰富。”

女会计：“……”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不太好找。

陈玄绕了两圈，差点走到后勤仓库。

最后在一条窄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半开的门。

门上贴着：

【旧收费档案】

里面堆着铁皮柜和纸箱。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单据。

她抬头看了陈玄一眼。

“你就是查二十年前单子的？”

“对。您是秦老师？”

“别叫老师，我就是以前收钱的。”

陈玄把缴费单递过去。

秦姐接过，扫了一眼。

她原本随意的表情，忽然停住了。

陈玄注意到了。

她认识这张单。

或者认识这张单背后的事。

秦姐推了推眼镜：“陈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