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从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晃眼。
医院门口人多得很,有人拎着药袋往外走,有人站在树荫下打电话,还有个年轻爸爸抱着孩子,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快掉不掉。
陈玄看了一眼,脚步慢了点。
他低头看手里的旧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装着一片复写纸,一张缴费底联复印件,还有秦素芬写下的证明。
几张纸,轻得不像话。
可拿在手里,又沉得有点烦人。
三岁那笔账,总算摸到边了。
福生账。
他站在旧楼门口,想了两秒。
是先回旧账铺,还是先去侧门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
王承业发来消息。
【我到旧账铺了。】
第二条紧跟着来。
【它说存证要按袋收费。】
陈玄眼角跳了一下。
【多少钱一袋?】
王承业回得很快。
【二十。】
陈玄刚松一口气,下一条又来了。
【我有十七袋。】
陈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差点笑出来。
他回:【别交,合并同类项。】
王承业:【什么叫合并同类项?】
陈玄:【红绳放一起,符纸放一起,不明物品放一起。长命锁盒单独。】
王承业:【木牌呢?】
陈玄:【拍照。】
很快,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是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陈玄放大看了看。
清账铜没反应。
【先放不明物品。】
王承业:【旧账铺说不明物品风险高,要单独存。】
陈玄:【告诉它,风险高才更应该批量优惠。】
王承业过了几秒才回。
【它沉默了。】
陈玄:【沉默就是有效。】
他收起手机,沿着医院外墙往侧门走。
沈兰说,当年那个便民祈福的小桌子,就摆在旧楼侧门外面。
现在那边拉着一排围挡,里面堆着水泥袋、铁架子,旁边开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
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大爷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半截玉米。
陈玄先进便利店买了瓶水。
老板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陪床的?”
“不是。”
“探病?”
“也不是。”
老板娘抬头:“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陈玄拧开水喝了一口:“问个旧事。”
老板娘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旧事?”
“以前旧楼侧门这边,是不是摆过便民祈福的小桌子?”
老板娘脸色变了点。
她往门外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你问这个干什么?”
“家里以前遇到过。”
老板娘没立刻说话,过了会儿才道:“我这店开了才八年,二十年前的事,你得问老吕。”
陈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蓝马甲大爷正在把玉米芯往垃圾桶里丢。
没丢中。
他站起来,捡起来,又丢。
还是没中。
陈玄:“那位?”
老板娘点头:“以前医院后勤,后来退休了,还在附近看车。嘴碎,知道得多。”
陈玄拿着水出门,顺手把大爷第二次没丢进去的玉米芯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大爷眯着眼看他。
“小伙子,有事求我?”
陈玄把水递过去:“问点事。”
大爷接了水,但没喝:“我就知道。没事谁给老头捡玉米芯。”
陈玄在旁边站着:“您以前在这医院后勤?”
“干了三十多年。”
“那您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儿科急诊旁边有个便民祈福登记点?”
老吕拧瓶盖的手停了停。
他抬头看陈玄,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懒了。
“你哪家的?”
“陈守年的儿子。”
老吕看了他好一会儿。
陈玄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了。
最近只要一提陈守年,对面大多都要先看他一阵。
像认人,也像回忆一笔没结完的账。
老吕把水放到脚边:“陈守年啊,那人当年可烦了。”
陈玄:“……”
这评价也很稳定。
老吕往椅背上一靠:“他在医院问了一圈,从收费处问到后勤,从后勤问到保卫科。别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查一张没交钱的单。”
陈玄问:“什么单?”
“愿单。”
老吕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医院里有病历单、缴费单、检查单,哪来的愿单?可他就说,有人收了愿,就一定有底。”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他找到没有?”
“找到一点吧。”老吕指了指围挡里面,“以前那边有个小棚子,写着便民祈福。桌上摆黄纸,旁边放个小木箱。家属写了名字,就把纸塞进去。”
“有人看着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常来的,是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沈兰也提过灰外套。
陈玄问:“长什么样?”
老吕白他一眼:“二十年了,我连我孙子女朋友都认不全,你问我这个?”
“那他有什么特点?”
老吕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手挺白。”
“还有呢?”
“写字好看。”
“再有?”
“说话让人不舒服。”
陈玄想了想:“这个范围有点大。”
老吕瞪他:“你还挑?”
陈玄闭嘴。
老吕继续道:“他不像医院的人,但又好像对医院很熟。知道哪天儿科人多,知道哪个窗口排队,知道什么时候家属最急。”
陈玄心里一沉。
这不是随便摆摊。
这是踩着人最乱的时候下手。
“那张桌子谁批的?”他问。
老吕嗤了一声:“这就是怪的地方。后勤说便民服务,保卫说临时登记,科室说不是他们管,收费处说没收钱。问了一圈,谁都没批。”
陈玄低声道:“所以它就自己在那里了。”
“对。”老吕点头,“像共享单车。到处都有,也不知道谁先放的。”
这比喻很怪。
但准。
“后来撤了?”
“撤得可快。”老吕说,“陈守年问完第二天,小棚子就没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纸屑都不剩。”
“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吕摸了摸下巴:“有倒是有。”
陈玄看着他。
老吕看着脚边的水。
陈玄把瓶子拧开,递回去。
老吕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保洁从排水沟里扫出过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写什么?”
“福生。”
陈玄眼神一凝。
“木牌呢?”
“你爸拿走了。”
“他拿去哪了?”
“医院后街。”
“后街有什么?”
“以前有家刻章铺。”老吕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现在没了,改成眼镜店了。”
陈玄转头看去。
医院后街不长,眼镜店、药店、打印店、小吃摊挤在一起。
那家眼镜店招牌很新,门口写着“验光免费”。
免费。
陈玄现在看见这两个字,脑子里自动加一句:后果另算。
他站起来:“谢谢。”
老吕忽然喊住他:“哎。”
陈玄回头。
老吕看着他:“你爸当年拿走那块木牌后,我问他,孩子不是退烧了吗,还查什么?”
陈玄没说话。
老吕说:“他说,烧退了,账没退。”
风从旧楼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味,还有医院门口盒饭的油烟味。
陈玄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话像他说的。”
老吕摆摆手:“去吧。那刻章铺以前叫老周刻印。招牌底下还写着一句,合法刻章,童叟无欺。”
陈玄:“……”
童叟无欺。
他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就头疼。
陈玄去了街对面的眼镜店。
店员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头也不抬:“验光吗?”
“不验。”
“配镜?”
“不配。”
店员终于抬头:“那您?”
“问个老店。这里以前是不是老周刻印?”
店员立刻警惕:“我们不刻章。”
“我知道。”
“我们是正规眼镜店。”
“看出来了,眼镜挺多。”
店员噎了一下:“那你问刻章干什么?”
“找以前老板。”
“老周早不在这儿了。”
“搬哪了?”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
陈玄默默拿起柜台边一瓶眼镜清洁液:“这个多少钱?”
店员脸色顿时缓和:“十五。”
陈玄扫码付了。
店员收了钱,语气也顺了:“老周人没了几年了。他儿子周启明还在,开网店卖印章材料。你要找人,可以去隔壁打印店问问,那家开得久。”
陈玄拿着清洁液,忽然觉得人间问路比问神明便宜。
至少还能拿到一瓶清洁液。
隔壁打印店门口堆着快递纸箱。
老板娘正在给一个学生打印资料。
陈玄等她忙完,问:“老板,您认识以前老周刻印的人吗?”
老板娘抬头:“老周?认识啊。”
陈玄没想到这么顺。
“他儿子周启明有联系方式吗?”
老板娘问:“你找他做什么?”
“查一块旧木牌。”
“什么木牌?”
“上面写着福生。”
老板娘手里的订书机咔的一声,钉歪了。
学生小声提醒:“阿姨,歪了。”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整理纸张,没再问陈玄。
等学生走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周启明电话在上面。”
陈玄接过:“谢谢。”
老板娘压低声音:“你要真问福生,别在电话里说,约出来。”
陈玄看她:“您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