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将重新撰写、条理清晰的“呈案事要”与判词小心收好,脸上多日积聚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连背脊都似乎挺直了些。他看向林晓,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
“林郎君,今日若非你,赵某此案怕是要烂在手里,轻则遭上官申斥,重则……唉。”他摇了摇头,将未尽的后怕咽下,转而露出舒心的笑容,“心中块垒尽去,畅快!此时已近黄昏,郎君万勿推辞,容赵某做东,咱们寻个清静去处,小酌两杯,一则为郎君接风洗尘,二来,赵某也着实想与郎君这等妙人,好好说说话。”
林晓见赵诚神情恳切,心情也颇佳,便笑着拱手:“承蒙先生厚意,敢不从命?只是让先生破费了。”
“哎,谈何破费!”赵诚连连摆手,显得颇为高兴,“郎君解我大难,几杯水酒,聊表心意而已。我知道一处,虽不奢华,但酒醇菜香,也清净。”
两人离开陋室,穿街过巷。赵诚对此地极为熟悉,领着林晓绕过热闹的主街,来到汴河一条支流旁,走进一家临水而建、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小酒肆。店招上写着“刘家正店”四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此时并非饭点,店内客人寥寥。
赵诚显然是熟客,与柜台后一位微胖的掌柜点头示意,便引着林晓径直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雅座。窗外便是潺潺流水与对岸的垂柳,暮色渐合,渔火初上,别有一番静谧滋味。
“此处的羊羔酒甚是醇厚,炙羊肉也做得入味。郎君可要尝尝?”赵诚熟稔地点了酒菜。林晓自是客随主便。
不多时,酒菜上齐。一壶烫得温热的酒,几碟切得薄厚均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一盆热腾腾的羊汤,并两样时蔬小菜。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赵诚亲自为林晓斟满酒,双手举杯,神色郑重:“林郎君,大恩不言谢。但此杯酒,赵某敬你。敬你拨云见日之智,更敬你古道热肠之义。请!”
“先生言重了,请!”林晓亦举杯相迎。两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果然甘醇绵长,带着羊肉特有的馥郁香气,暖意直达腹中。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发融洽。赵诚打开了话匣子,不再仅仅谈论公事。他谈及自己寒窗苦读却屡试不第的往事,谈及在开封府为胥吏所见的人情冷暖、官场倾轧,言语中有自嘲,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心底未曾完全磨灭的、读书人的那点清高与坚持。
林晓大多静静倾听,偶尔插言,总能切中肯綮,或是一语道破其中关窍,或是寥寥数语宽慰开解。他来自后世的见识与平和超脱的心态,让他的话语每每让赵诚有豁然开朗之感。
“林郎君见识之高远,胸怀之豁达,实非寻常书生可比。”赵诚感叹,又饮了一杯,脸上已有些许酒意,目光却愈发明亮,“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某混迹市井公门多年,自以为见识了不少人心鬼蜮,今日方知,世间真有郎君这般通透人物。”
林晓谦逊一笑,也为赵诚斟满酒:“先生过誉了。在下不过是漂泊日久,所见稍杂,加之性子疏懒,不爱钻营,故能跳出来看罢了。倒是先生身处浊流,犹能持身以正,心系公义,才是真正难得。”
这话说到了赵诚心坎里。他眼眶微热,重重叹了口气,又饮一杯,似要将胸中多年郁气一吐而快:“持身以正……谈何容易啊。有时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冤屈糊涂案,只觉自身如蝼蚁,徒劳挣扎罢了。今日之前,赵某几乎心灰意冷。”
“先生切莫如此想。”林晓正色道,“正是有先生这般不愿同流合污、在力所能及处秉公持正之人,这世道才存着一线光亮,百姓才多一分指望。一桩梧桐巷的案子是小,但经先生之手,还了公道,便是积了一份德,稳了一方人心。这岂是蝼蚁之力?这是基石之力。”
赵诚怔怔地看着林晓,咀嚼着“基石之力”四字,心中那股几乎熄灭的热流,仿佛被这番话重新点燃,熨帖无比。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仅智慧超群,更有着一副悲天悯人、脚踏实地的胸怀。
酒意与感慨交织,赵诚诗兴忽发。他望着窗外汴河上渐起的朦胧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低声吟道:“浊酒难消块垒愁,案牍劳形几时休。幸有清风识我意,拂开迷雾见江流。”诗算不上绝佳,但情真意切,尤其是后两句,显然是将林晓比作识他、助他的“清风”。
吟罢,赵诚自嘲一笑:“胡乱涂鸦,让郎君见笑了。不知郎君可也雅好诗词?”
林晓心中一动,知道“吟诵宋词”的契机到了。他略一沉吟,微笑道:“先生此诗,真情流露,何笑之有?在下于诗词一道,亦是喜爱,偶尔胡乱记下几句残章断句,方才见暮色流水,倒想起偶得的两句,不知可合此景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