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晓再次踏入赵诚那间陋室时,油灯已然点亮。豆大的火苗在逐渐昏暗的屋内摇曳,将赵诚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放得很大,却透着一股与昨日迥异的专注与生气。
听见脚步声,赵诚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脸上竟有几分潮红。他起身相迎,语气急促:“林郎君,你来得正好!赵某按你上午所言,已有所得!”
“先生请讲。”林晓在案前坐下,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赵诚将几张写满字的纸铺开,正是上午林晓建议梳理的时间线和问题列表,旁边多了许多新鲜的批注。“我先去寻了西邻张氏。”他指着其中一行,“张氏证实,他家东墙乃父祖所传,近五十年未曾动过。我以绳尺粗略丈量,自张氏东墙至王家后院争议界墙的距离,与至李家后院另一侧(无争议处)的距离,相差竟有两尺有余!虽绳尺简陋,必有误差,但如此明显的差异,绝非‘界墙从未移动’可解释!”
林晓精神一振:“如此说来,王家新砌之墙,极有可能在翻修时,向西(即向李家方向)挪动了两尺左右?”
“十有八九!”赵诚斩钉截铁,随即又抽出一张纸,“我又去了县衙工房,查阅了当年的一些坊巷营造旧档与惯例抄本。虽无明确律条,但邻里修建房屋,墙高、檐出、乃至光照影响,确有‘不得妨害邻舍’的不成文通则。我比照了王家新墙高度与李宅东窗距离,又寻了几处类似情形的旧案判例,皆以‘酌情削墙、补偿邻舍’了结。王家新墙之高,明显逾越常例,李家诉其挡光,并非无理取闹!”
“好!”林晓赞道,“物证参照与成例比对,皆指向王家理亏。那李家灶间占地之说呢?”
赵诚闻言,脸上兴奋稍敛,露出几分思索:“此事仍有些蹊跷。我按你所说,仔细比对了所有关于灶间建造的证词,包括李家自家请的匠人、当年帮忙的邻舍,甚至王家早年的一些说法。发现一个矛盾之处:几乎所有早期证词(包括三年前争端初起时王家自己的说法)都默认灶间就在如今位置,只是对‘是否本就突出’有争议。但最近半年,王家补充的一份状纸里,突然提出一个新说法,称李家灶间是近十年内偷偷扩建的。此说与多数早期记忆、乃至他家更早的证词相悖。”
“哦?”林晓目光锐利起来,“王家后来改口了?可有证据支持新说法?”
“毫无实据,只有他家一个远房亲戚的证词。我怀疑,此乃王家见‘挪墙’一事可能暴露,便想反咬一口,将水搅浑,甚至制造‘双方都有错’的假象,以图减轻己责。”赵诚分析道,语气带着对这类伎俩的熟悉与厌恶。
“很有可能。”林晓点头,“那么,关于双方堆积如山的后期证词和攻讦状纸,先生可曾比对出破绽?”
“正要说到此处!”赵诚眼中光芒更盛,他拿出厚厚一叠纸,上面用炭条画满了各种连线、圈点和简要批注。“我依你‘按时间顺序并列比对’之法,将双方所有关于三年前争端爆发当日的陈述,逐条列出。果然发现了大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