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很快。
林晓站在西市街口,看着灯笼一盏盏亮起。白天拥挤的街道现在空旷了许多,大部分铺子正在上门板,小贩推着车往家走。空气里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八百文铜钱还在。但赛尔德给的胡服太新,走在街上总有人看他。他在旧衣摊又花二十文买了套半旧的灰色短褐换上,把胡服包进包袱。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行脚商人,不起眼了。
可该去哪儿?
悦来客栈一晚三十文,太贵。长安应该有更便宜的住处,但他不知道在哪儿。问了几个人,对方要么听不懂他的口音,要么摆摆手匆匆走开。
林晓想起现代那些旅行攻略——到了陌生城市,先找青年旅社。唐朝可没这东西。
他沿着街慢慢走,想找家便宜客栈。路过一家酒肆,门口挂着“斗酒十千”的旗子,里面坐满了人,划拳声、笑声、琵琶声混在一起。他探头看了看,一个小二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新到的剑南烧春,一斗只要八十文!”
林晓摇摇头,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看见个招牌上写着“逆旅”二字。这应该是客栈。他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个胖掌柜,正打瞌睡。
“掌柜的,住店多少钱?”
胖掌柜睁开眼,打量他:“通铺一晚五文,单间十五文。”
“通铺什么样?”
“后院大屋,睡二十人,自己找地方。”胖掌柜打了个哈欠,“被褥另租,一晚两文。”
林晓犹豫了。和二十个陌生人睡一起?万一有人偷东西呢?
“单间呢?”
“楼上,小,有床。”胖掌柜指了指木质楼梯,“不过今晚单间满了,只剩通铺。”
林晓转身出来。
天彻底黑了。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街上几乎没人了,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
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往城外走?不行,长安城晚上要宵禁,坊门关闭,出不去。只能在西市这一片找。
又走了两条街,看见个庙。庙门破旧,牌匾上写着“土地庙”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晓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中是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塑像,塑像上的彩漆都剥落了。左右两间厢房,门都关着。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放着破木桶。
正殿里没灯,但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破布烂絮——看来不止他一个人想在这儿过夜。
林晓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包袱垫在身后,坐下。地面冰凉,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抱紧膝盖,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肚子又叫了。他一天只吃了一碗汤饼,早就饿了。但这时候,上哪儿找吃的?
正想着,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背着个破包袱。老头看见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开始从包袱里掏东西——半个硬饼子,一小块咸菜。
老头就着井水,慢慢嚼饼子。咀嚼声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林晓咽了口口水。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犹豫了下,掰了块饼子递过来:“吃吧。”
“不用了,谢谢。”林晓摆手。
“拿着。”老头直接把饼子塞他手里,“看你面生,外乡人吧?长安城里,晚上没地方去的,都来这儿。”
林晓接过饼子,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但他还是小口啃起来,就着老头递过来的水瓢喝了口井水。
“老伯怎么称呼?”林晓问。
“姓张,街坊都叫我老张头。”老头也啃着饼子,“你呢?”
“姓林,从东边来的。”
“东边?洛阳还是汴州?”
“更东边。”林晓含糊道。
老张头没多问,点点头:“来找活干?”
“嗯,想找点营生。”
“难。”老张头摇头,“长安城里,人多活少。你会什么?”
“会……算账。”林晓想起白天那个书生李淳,“算学还行。”
“算学?”老张头眼睛一亮,“那你去东市那边的柜坊问问,那儿缺算账的。不过得有人作保,你一个外乡人,怕是难。”
柜坊就是唐朝的银行。林晓记下了,点点头:“多谢老伯指点。”
“指点什么,都是苦命人。”老张头吃完饼子,拍拍手上的渣,“睡吧,明天还得找活呢。”
老头裹紧破衣服,蜷缩在干草堆里,很快响起鼾声。
林晓睡不着。他靠着墙,看着正殿里土地公模糊的塑像。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摸出胸口的铜钱,握在手里。铜钱冰凉,但握久了,掌心竟有点温热。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怎么回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想的事。
他试过集中精神想“回去”,想当铺,想那面铜镜。没用。铜钱只是静静躺在手心,偶尔轻微震动一下,像在回应,但什么也没发生。
是不是需要特定的时间?上次穿越是子时。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抬头看月亮,大概晚上八九点,离子时还早。
或者需要特定的地点?镜子在当铺,他在长安,隔了一千多年,一千多里。
林晓把铜钱举到眼前,仔细看。开元通宝四个字模糊不清,锈迹掩盖了所有细节。这枚铜钱,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想起赛尔德说的话:“像是刻意做旧的。”
做旧的?爷爷为什么要留一枚做旧的铜钱?还是说,这锈迹不是人为,而是……时间留下的?
正想着,庙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都是年轻男子,穿着半旧的短褐,手里拎着棍子。领头的是个疤脸,一进来就踹翻了井边的木桶,砰的一声。
老张头被惊醒,坐起来,看见来人,脸色一变,赶紧低头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