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眼神一冷。祝锋那点伤势竟好得这么快,还带人折返了。祝锋在黑林谷深处被赤血魔虎重创,肩头骨裂,护体源气碎裂。按常理,他至少需要数日调养才能恢复行动力。但他在半个时辰内就带着五名内山弟子折返,说明他服用了某种高阶恢复丹药,或者他随身带着祝岳给他的保命符箓。那道符箓的品级至少在中品以上,否则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恢复骨裂。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祝岳为了确保祝锋能在黑林谷深处动手,给了他足够的底牌。这些底牌不只是恢复丹药,可能还包括某种传讯符箓和攻击符箓。他扫了一眼石壁残片,身形化虚,没入密林深处。他在离开之前把石壁表面的刻痕重新用苔藓盖了一层——不是完整的覆盖,只是把残篇的旋涡纹路遮住,让后来者无法从表面直接看出端倪。
祝锋带着五名内山弟子赶到石台时,只看到赤血魔虎的尸体与空荡荡的石壁。那枚灰扑扑的玉简早已不见踪影。祝锋在石台中央站了一息,视线从魔虎尸体扫到石壁表面。石壁表面的苔藓被剥落了一大片,但在剥落处的最下方,一层新盖的苔藓跟周围的旧苔藓颜色不同,更浅、更薄。他蹲下身,把右手指尖按在新苔藓表面,指尖的源气在苔藓下方感知了一息,然后收回。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石壁上原本有东西,被李子辰取走了。
“人呢?!”祝锋肩头缠着绷带,面色狰狞,“搜谷!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他在说这句话时把右手从苔藓上收回来,指尖在袖口内侧掐了一道极淡的源气纹路。那道纹路的频率跟他在讲学堂侧厅与祝岳传讯时用的符箓同源。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他需要在搜谷的同时把石壁的消息传给祝岳。
密林中,李子辰寻了一处隐蔽山洞调息。山洞的入口被枯藤覆盖,洞内的石壁比外山的洞穴更干燥,地面上的碎石层厚约莫半寸,踩上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服下一枚疗伤丹药,运转源气恢复消耗。约莫一个时辰后,源气恢复七成,神魂灼痛亦缓解不少。
他在山洞中服下疗伤丹药,闭上眼调息。气府星网边缘在源气恢复的同一瞬间掠过一道极淡的、遥远的躁动。那道躁动的频率跟他在铁甲地龙死后感知到的吞吞低鸣同源,但更短、更弱,尾音几乎没有回荡就消失了。他心头一沉——吞吞还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趴着。它的感知在持续追踪地底古兽的兽息,但这一次,它追踪的方向从黑林谷深处偏向了石壁缝隙的方向。他确认了一件事——吞吞感知到了幼魂的存在。它没有跟来。它在等他回去。
他取出那枚灰扑扑的玉简,再次以神魂探入,仔细研究残破地图。地图标注的灵穴位置在黑林谷最深处,需穿过一片“迷雾沼泽”方可抵达,周围还有两头太初五重妖兽的领地。他在心底把地图上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迷雾沼泽在黑林谷最深处偏北的位置,沼泽的瘴气浓度比黑林谷外围更重,灵气浑浊度是外围的三倍。沼泽的水面覆着一层墨绿色的浮萍,浮萍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淤泥,淤泥中夹杂着腐木和兽骨。两头太初五重妖兽的领地在沼泽两侧的高地上,高地边缘有密集的爪痕和蜕壳残片,爪痕的深度比他方才在谷底看到的老旧巨型爪痕更深、更新。他需要在沼泽中保持化虚术的虚化层稳定,否则会被五重妖兽锁定。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迷雾沼泽不是路,是屏障。灵穴在屏障后方,只有穿过屏障的人才能抵达。
他望向谷深处,眼中闪过决意。巡山任务还有数日期限,足够他走一趟灵穴。祝锋等人翻不起浪——黑林谷深处凶险重重,内山弟子虽强,却未必敢深入。他在心底把这件事确认了一下。
他闭目,神魂沉入破障圣纹,将石壁刻痕与自身化虚术、龙步逐一比对推演。残缺的运功路线在他脑海中逐渐补全——石壁残篇的七条主线中,三条中断的主线分别对应源气回路的闭合段、身法启动的触发段和源气压缩的加速段。化虚术第二重的云雾旋涡为他提供了闭合段的推演基础,龙步的虚实切换为他提供了触发段的推演基础,玄芒术的源气压缩为他提供了加速段的推演基础。三道基础在破障圣纹的洞察下逐一融合,一条完整的源气运转路线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在推演残篇时,心底忽然掠过一道淡淡的熟悉感。他想起夭夭在露台上用白玉瓶推演源术时的动作——她把白玉瓶的瓶口朝某个方向偏转时,瓶中的源气会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流动。那条路径的走向跟石壁残篇的旋涡纹路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从中心向外辐射,辐射的线条在边缘汇聚成一道闭合的回路。他忽然明白——夭夭对源术的理解远超外山任何一名弟子。她推演源术的方式跟石壁残篇的标注方式同源。她在露台上推演的东西,可能跟黑林谷深处的灵穴有某种关联。他记下了这个节奏。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走向跟他平日修习的龙步不同,更轻、更飘,弧线的落点在空气中停留了约莫一息才消散。他在心底把这道弧线的节奏重新过了一遍——虚实之间,如龙游空。这道弧线不需要脚踏地面,源气在经脉中的运转路径跟龙步的虚实切换同源,但更隐蔽、更迅捷。
他在给新源术命名之前,在心底停了一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补全的游龙步的核心运转方式,跟他自己的化虚术、龙步、玄芒术的底层逻辑完全一致。都是“压缩、旋转、释放”。石壁残篇的刻痕者跟他在修炼路径上走到同一条路上。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这门源术本来就适合他这种人,要么他正在成为那个刻痕者曾经成为过的人。他把这件事按了一息,然后给新源术取名“游龙步”。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游龙”两个字不只是形容身法。龙在云中游走,不留痕迹,不回头。这是他对自己的确认,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
而在更远处的内山方向,祝岳居所桌上的陶罐在祝锋传讯符掠入窗内的同一瞬间亮了一瞬。罐口边缘的第三道纹路缓缓游动了一息,然后重新回落。祝岳站在窗前,指尖按在肩侧那道灼痕上,停了一息。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李子辰取走了石壁上的东西。他需要把陶罐的第四道引气纹路提前刻出来。
李子辰从山洞中走出来,站在洞口朝迷雾沼泽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已经覆盖了整片黑林谷,沼泽方向的瘴气在夜色中凝成一层极厚的灰白色雾气,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流动的方向朝谷口。
他在走出山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壁缝隙的方向。石壁缝隙在夜色中隐在巨木的阴影里,他看不到那面刻痕石壁,但他知道那团灰白雾气还在石室角落里缓缓旋转。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它不会等他回来。幼魂在沉睡,在等它自己该等的东西。他不是它等的人。
他转回头,朝迷雾沼泽方向迈出第一步。夜色中,沼泽深处的灰白雾气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同一瞬间停了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