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铁甲地龙后，李子辰并未急于离开黑林谷。巡山任务要求巡查整片区域，他索性继续深入，借妖兽之血磨砺玄芒术与化虚术。
谷中瘴气渐浓，越往深处，古木越发粗壮扭曲，藤蔓如巨蟒垂落，树皮表面的纹路从外山的纵纹变成了螺旋状的卷纹，卷纹中嵌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腥甜的底层带着一层极淡的、跟铁甲地龙巢穴后方那道灰白雾气同源的涩感，令人本能地生出警惕。脚下的腐叶层比外山厚了一倍，踩上去时不再发出“沙沙”声，而是被压出一层极浅的、几乎无声的凹陷。李子辰运转圣龙气，将渗入体内的微弱毒素尽数化解，步伐却更加谨慎——此地妖兽的等级显然更高。他在心底把气府星网的感知范围重新估了一遍，从方才的十二丈缩短到了约莫十丈。他心头一沉——聚煞阵的第三道引气纹路正在持续压制他的源气感知，越往深处，压制越重。
行至一处天然石台附近，忽闻前方传来激烈的交锋声。源气爆鸣、兽吼震天，竟不止一头妖兽在厮杀。李子辰隐去身形，化虚术第二重的虚化层把他体表的源气覆盖层压到最低，然后攀上一棵巨树向下眺望——
石台中央，一头太初境五重天的赤血魔虎正与三名弟子激战。那魔虎体型如牛犊，浑身赤纹如火焰燃烧，赤纹的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灼痕，灼痕在空气中持续了约莫一息才消散。它的每一次扑击都带起血色罡风，罡风扫过石台表面时把碎石整片掀起，碎石砸在周围的巨木上，树皮被震裂出几道深逾半寸的裂纹。而与之对峙的三人，李子辰竟认得——正是圣州一等弟子中的祝锋、罗松，以及另一名他不熟悉的面孔。
祝锋太初境二重天，罗松亦在太初二重左右，第三人稍强，约莫太初三重。三人结阵对抗，却明显处于下风。祝锋脸上已带伤，左颊一道约莫三寸长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痕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源气覆盖层在伤口处已经暗了近半。罗松护体源气破碎大半，剩下的最后一层在体表闪烁不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那第三人手中长剑的剑尖已经断了一截，剑身上的源气覆盖层也暗了约莫四成，但他是三人中唯一还能保持阵型的人。
“这赤血魔虎至少太初五重，他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看。”李子辰暗自摇头。太初五重妖兽已具备不弱的灵智，战力堪比太初四重巅峰的弟子。祝锋等人贸然深入，纯属自不量力。他在心底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祝锋出现在黑林谷深处，不是巧合。祝锋是祝岳在内门的串联人，他出现在这里，说明祝岳在黑林谷的布局不止陶罐聚煞阵一道。祝锋可能是来确认铁甲地龙死后的煞气走向，也可能是来亲眼看着他死。但祝锋被赤血魔虎困在这里，说明祝岳的布局出了偏差——魔虎的等级超出了祝锋的预判。
赤血魔虎一声咆哮，血色罡风席卷，祝锋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溢血。他撞上石壁的同一瞬间，石壁表面的苔藓被震落了一片，碎石从壁面剥落，砸在他肩上。罗松大骇，慌忙上前搀扶。那第三人咬牙催动源术反击，长剑斩在魔虎肩胛处，剑尖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然后被魔虎一爪拍飞。长剑断成两截，前半截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插进石台边缘的碎石缝里。
眼看魔虎血盆大口即将咬碎祝锋天灵盖，一道黑色毫芒自密林中无声射出，精准贯穿魔虎右眼。
“嗷——！”魔虎痛吼，攻势一滞。它的独眼在眼眶中转了半圈，血水从右眼眼眶中涌出，沿着颧骨流到下颌，滴在石台表面的碎石上。
李子辰自树冠飘然落下，暗金源气覆体，紫金鳞片隐现。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祝锋三人，淡淡道：“还活着？那就快滚。”
祝锋捂着胸口，认出是李子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若非这一芒，他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但让他向“仇人”低头道谢，比杀了他还难受。祝锋在撑起身子的同一瞬间把右手从腰侧抽出来，指尖在袖口内侧掐了一道极淡的源气纹路。那道纹路的频率跟他在讲学堂侧厅与祝岳传讯时用的符箓同源。他在心底过了一遍方才被魔虎困住时收到的回讯——祝岳的回讯只有一句话：“李子辰若入深处，杀。”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他需要在脱身之前动手。不然后续祝岳追责，他无法交代。
“不必你假好心！”祝锋咬牙撑起身子，踉跄后退。他在后退的同一瞬间把剑气朝李子辰后心射出。剑气射出的同一瞬间，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这一剑，是他替祝岳出的，也是替自己出的。
李子辰身形散开的同一瞬间，心底掠过一道极冷的东西。他想起乔修在溪畔说的那句——“你不站任何一边。”他当时不信。此刻他信了。祝锋的剑气从后心刺来时，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一边”可站。外山弟子把他当异类，圣州弟子把他当靶子，内门把他当棋子。他是孤的。这道念头只停了一息，然后被魔虎的咆哮压了下去。
罗松却清醒些，拉住祝锋，低声道：“祝师兄，再不走，那畜生缓过劲来谁都跑不了。”他在说这句话时把祝锋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视线朝谷口方向偏了偏，然后拖着他朝石台边缘退去。
赤血魔虎右眼飙血，狂性大发，猩红独眼死死锁定李子辰——这个伤了它的人，才是它此刻最大的仇敌。它的赤纹在狂怒中燃烧得更烈，灼痕在空气中持续的时间从一息延长到了两息。
李子辰不理会祝锋三人，指尖黑光再聚。太初五重妖兽，正合他试手。
玄芒术，二重，三芒齐发！
三道黑色毫芒呈三角射向魔虎咽喉、左眼与心口。魔虎灵智不低，猛然伏地翻滚躲避，它的翻滚速度比铁甲地龙更快，甲壳在翻滚中把石台表面的碎石整片碾碎。两道毫芒落空，唯有一道擦过脖颈，鳞片碎裂，鲜血淋漓。
“皮够厚。”李子辰眼中战意升腾。他不退反进，化虚术催动，身形如虚幻般逼近魔虎侧翼。魔虎甩尾横扫，他身形虚化偏移，毫厘之间避开，反手一拳轰在魔虎肋部。拳面覆着一层半寸厚的紫金鳞片，伪神府之力在拳面凝出一道极细的鳞片纹路，圣龙气在纹路中蓄势待发。拳面接触魔虎肋部的同一瞬间，紫金鳞片切入肋部鳞片缝隙，伪神府之力沿缝隙渗入，圣龙气在肋部肌肉中炸开——
砰！
拳力贯入，魔虎痛吼翻滚。它在翻滚中甩尾扫中了石台边缘的一根巨木，巨木拦腰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木屑飞溅了约莫一丈远。
李子辰正欲追击，忽觉背后源气波动——竟是祝锋趁他与魔虎缠斗之际，偷偷催动源术，一道凌厉剑气直刺他后心！剑气的频率跟他方才掐在袖口内侧的传讯纹路同源，剑尖的源气压缩到了极致，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青色光泽。
“卑鄙！”李子辰心中冷笑，却早有防备。破障圣纹开启，祝锋的偷袭轨迹纤毫毕现。他不回头，化虚术骤然加速，身形如烟散开，剑气擦着残影而过，反倒射向赤血魔虎。剑气射入魔虎左肩的同一瞬间，魔虎的左肩鳞片被切开了一道约莫半寸深的伤口，血水从伤口中涌出。
魔虎被自己“盟友”的攻击激怒，咆哮着扑向祝锋。祝锋大骇，仓皇后退，却被魔虎一爪扫中肩头，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他的右肩在爪下塌陷了约莫半寸，护体源气的最后一层在爪下碎裂，肩头的衣袍被撕开一道约莫五寸长的口子。
“走！”那第三人见势不妙，拖起祝锋与罗松，狼狈逃窜。三人退去的方向朝谷口，退却的路径上留下了三道深浅不一的血迹。祝锋在退到谷口内侧时把右手从罗松肩上抬起来，指尖在袖中掐碎了那枚传讯符。符箓中的灵力在袖中炸开，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朝内山方向掠去。那道流光的频率跟上一章陶罐第三道纹路的频率同源。
内山方向，祝岳居所桌上的陶罐在流光掠入窗内的同一瞬间亮了一瞬。罐口边缘的第三道纹路缓缓游动了一息，然后重新回落。祝岳站在窗前，指尖按在肩侧那道灼痕上，停了一息。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祝锋已经确认了李子辰在黑林谷深处的行踪。他不需要再等。他需要把陶罐的第四道引气纹路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