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收拳时指尖微颤。气府星网像被抽空了一层，边缘星辰的光都暗了下去。他在心底把这一战的消耗重新算了一遍——从进入空地到击杀铁甲地龙，他连续发射了一芒一次、三芒一组、近身一拳一次。源气已去近半，神魂亦有疲态。但实战价值极大——他已摸清太初四重妖兽的防御极限。玄芒术一芒可以穿透三重天妖兽的护体源气，但四重天妖兽的鳞甲厚度超过一芒的穿透上限；三芒集中打同一位置可以穿透四重天妖兽的薄弱部位，但需要精准锁定；近身搏杀配合伪神府之力可以在伤口处造成致命一击。他忽然明白——玄芒术配合近身搏杀，方是制胜之道。

就在铁甲地龙彻底瘫软的同一瞬间，谷中死煞暴涨了一瞬。那道暴涨的煞气从腐叶层下方朝谷口方向涌了半寸，然后回落。煞气涌动的同一瞬间，空地上的腐叶层整片朝谷口方向偏了半寸，巨木的枝叶也朝谷口方向摆动了一息。李子辰在煞气涌动的同一瞬间感知到气府星网边缘传来一阵极淡的刺痛——那道刺痛从星网边缘向中心蔓延了半寸，然后回落。他心头一沉——聚煞阵的地煞锁阵正在压制他的源气感知范围，他此刻的气府星网感知范围从十五丈缩短到了约莫十二丈。那道刺痛是地煞入体时被圣龙气挡下的残余反馈。他记下了这个节奏。

而在远隔整片外山的山门之外，院门口石阶上的吞吞骤然竖起了脊背那一溜的毛。它的兽瞳朝黑林谷方向偏了偏，鼻尖在空气中持续抽动了两息，低鸣了一声。那声低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更沉，尾音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回荡就消失了。它没有扑出去，也没有咬任何东西，只是把前爪在石阶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更重。隔着层层山林，李子辰气府星网边缘掠过一缕极不安的神魂悸动——那道悸动的频率跟吞吞低鸣同源，但更弱、更远，跟方才地煞涌动的频率完全吻合。他忽然明白——吞吞感知到了地底古兽的那道兽息。它的低鸣不是在预警铁甲地龙，是在预警地底深处那个正在抬眼的古老存在。

他上前取了铁甲地龙的妖丹收入囊中。妖丹的灵光比赤焰灵猴的更亮、更凝实，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青黑色光泽，光泽的质地跟铁甲地龙鳞甲表面的金属光泽同源。他在心底把妖丹的市价重新算了一遍——这枚太初四重天妖丹的总价约莫抵得上巡山任务酬劳的十倍。

他正欲离开，忽见那三名弟子去而复返，远远站在林边，神色复杂。那名太初二重弟子上前一步，面带愧色，双手在身前抱了一息，然后开口：“李……李师兄。多谢救命之恩。若非你，我等今日必死无疑。”他的声音比方才呼救时更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更短，说到“必死无疑”四个字时，视线落在腐叶层上那片暗红色血迹上，停了一息。

李子辰摆了摆手：“顺手而已，不必挂怀。”

另一名太初一重弟子咬了咬牙，忽然道：“李师兄，我们听说内山讲师封杀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他在说这句话时把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在胸前按了一息，然后收回。

李子辰看了三人一眼。他在心底把这件事过了一遍——他虽不喜抱团，但眼下祝岳等人手段层出不穷，多个耳目亦非坏事。这三名弟子皆是外山三等弟子，平日被圣州弟子欺压惯了。他们在黑林谷的巡山任务中被祝岳的布局误伤，对祝岳等人的手段有直接的体感。他们若能成为他的耳目，外山的消息渠道会比现在更广。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之后开口：“你们是哪个区域的弟子？”

三人连忙报上所属——太初二重弟子名唤周恒，属外山东三区；两名太初一重弟子分别名唤陈九、吴大，皆属外山西二区。三人平日在外山各区的巡山任务中轮值，对杂事阁的巡山路线排布和讲学堂的课业安排都有接触。李子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你们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查清楚这次黑林谷巡山任务的玉符是谁经手的。任务批下来的时间、经手的执事弟子、讲师复核那一关的签字人，全部查一遍。查到了，来山腰小楼寻我。”

周恒把这件事在心底过了一遍。他临走前低声说了一句：“杂事阁那批玉符，前日确实有人改过签。”他顿了顿，视线从李子辰脸上移到谷口方向，停了一息，“签字的人，不是祝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抱了一息拳，然后转身跟上两名同伴。

李子辰没有立刻追问。他把周恒说的这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签字的人不是祝岳。祝岳在讲学堂讲师复核那一关动手脚时，用的是别人的签字。这意味着祝岳背后的人比祝岳本人更危险。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把视线从三人退去的方向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空地边缘站了一息，视线从铁甲地龙的尸体扫到腐叶层下方。此地妖兽凶性暴涨、瘴气凝毒、四重天地龙盘踞不去，根本不是自然山林异象。他在心底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祝岳藏匿的第三道引气纹路，正在锁死谷口地煞、催涨兽煞。铁甲地龙的狂暴翻滚频率比普通四重天妖兽快了两成，护体源气的回落窗口也比夭夭描述的常规周期更短——这正是聚煞阵催涨兽煞的结果。他蹲下身，把右手指尖按在腐叶层表面。腐叶层下方的泥土中有一道极淡的暗色纹路，像一条被埋住的蛇，顺着石台边缘蜿蜒入岩缝。岩缝深处，隐约有极细的灰白雾气渗出，碰到空气便化作腥甜。那道纹路的走向朝谷底更深处延伸，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暗浊光泽。他忽然明白——第三道引气纹路就在铁甲地龙的巢穴后方。

他站起身，朝谷底更深处走了十步。地龙巢穴后方是一片被枯藤覆盖的旧石台，石台后方的岩层深处，隐隐透出一股超阶的死寂沉压。那道沉压的气息古老、厚重，远超铁甲地龙的层级——铁甲地龙的威压跟它相比，就像溪水跟深潭的区别。他心头一沉——真正的黑林谷谷主，依旧蛰伏地底未醒。前章提到的数十年蛰伏、吞噬修士进阶的四重天老妖兽，不是铁甲地龙。铁甲地龙只是它巢穴外围的守卫。他方才杀的那头，是看门的。

近日小队众人各守职责、分执药圃、坊市、身法闭关，无人得知黑林谷杀局层层嵌套。绿萝在药圃轮值，甄虚在演武场加练，左丘青鱼去了坊市核对旧册，沈万金在弟子居所清点巡山任务的酬劳。他在心底把这件事按了一息。若绿萝在，此刻该有解毒草压住瘴气；若甄虚在，侧翼不会空成这样；若沈万金在，妖丹出手能换回一批源玉。可这一趟，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他需要在离开黑林谷之前把第三道引气纹路的位置标记清楚，然后在下一次进入黑林谷时带上足够的源玉和帮手。

他望向谷外，眼中闪过冷意。黑林谷一行，玄芒术经实战淬炼已趋熟练，太初四重妖兽亦能斩杀，实力再进一步。但祝岳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巡山任务才刚开始，后续怕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而祝岳敢篡改宗门巡山玉符、借地煞妖兽明目张胆杀外山弟子，背后必然有内门同辈串联撑腰，绝非一人胆大妄为。祝锋在讲学堂侧厅的沉默，乔修在溪畔的中间立场，都是这条串联链上的一环。他记下了这个节奏。

“那就来吧。”他低语一声，转身没入密林深处。

就在他踏入深林的一瞬，地底岩层深处，那道沉寂数十年的古老兽息，缓缓抬了一次眼皮。兽息抬眼的同一瞬间，谷底深处的腐叶层整片朝内塌陷了半寸，石台后方的岩壁上那道丈余长的蜕壳残片边缘，裂开了一道一尺长的细纹。

而在更远处的内山方向，祝岳居所桌上那只青灰色的陶罐，罐口边缘的第三道引气纹路在同一瞬间亮了一瞬。陶罐内壁，第三道纹路缓缓游动，像一条刚被喂饱的虫。祝岳站在窗前，指尖按在肩侧那道灼痕上，忽然停住。灼痕忽然发烫。他笑了。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