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黑林山脉的深处，连月光都被厚重的树冠挡在了外面，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点银白，在地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不是人的，是兽的。

李子辰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松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也有源兽的。左肩上缠着的布条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那是之前被金瞳魔猴抓伤的伤口，在刚才的搏杀中又裂开了。右手的虎口也再次崩裂，握剑的地方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但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具庞大的源兽尸体上。

那是一头岩甲熊，二阶上品，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实的岩灰色甲壳，体重至少有两千斤。这已经是他在黑林山脉中猎杀的第三十六头一品及以上的源兽了。

三十六头。

李子辰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熟练地剖开岩甲熊的胸口。熊血还是热的，喷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但他没有停顿，双手探入胸腔，摸到那颗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精准地刺入，将心头血接入玉罐。

这是最后一罐。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蛮荒淬体录》的抄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页面上画着一幅复杂的人体经脉图，图上标注着三十六个穴位，每一个穴位旁边都写着一种源兽的名字和所需血液的份量。他一项一项地核对：

铁背苍狼，已收。

毒鳞蟒，已收。

金瞳魔猴，已收。

黑甲犀，已收。

岩甲熊，已收。

……

三十六个名字，全部打上了勾。

“三十六兽开脉纹……”李子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畅快的笑意，“材料总算凑齐了。”

《蛮荒淬体录》上记载，所谓“三十六兽开脉纹”，并非一次性的淬体，而是要用三十六种不同属性、不同品阶的源兽之血，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比例，在体表绘制出一道覆盖全身的源纹大阵。这道大阵一旦激活，就能引动三十六种兽血的狂暴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冲开体内闭塞的经脉。

凶险至极，但也霸道至极。

按照书上的说法，只要能扛过三十六道兽血的反噬，至少能连开三道经脉，直接从四脉跃升到七脉——那是质的飞跃，足以让他在府试中拥有真正的一战之力。

李子辰深吸一口气，将玉罐一个个从怀中取出，整齐地摆在地上。三十六个罐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是暗红色的，有些是暗金色的，有些甚至带着诡异的幽蓝色荧光。它们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地的鬼火。

“烈阳果已经有了，赤阳草和铁骨花也齐全了……”李子辰清点着材料，眉头微微皱起，“但开脉纹的绘制需要一处灵气充沛、地势隐蔽的地方，这里不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其他源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他已经探查过了，往东三里处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挡，里面有一个不大的石室，地势干燥，灵气浓度也比外面高出一截。他之前路过的时候特意留意过，本想着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去那里试试。

“就去那里。”

李子辰将三十六个玉罐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好，收入行囊中。行囊比进山时重了不止一倍，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抱怨，只是紧了紧背带，提着精铁长剑，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三里的路，放在平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今夜的黑林山脉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死寂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子辰的脚步放慢了。

他的直觉在警告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种安静他经历过。在猎杀黑甲犀之前，在那片空地外围，他也感受过类似的死寂。那是高阶掠食者出没时，低阶生物本能噤声的反应。

但周围并没有源兽的气息。

李子辰握紧了剑柄，神识全力外放，扫描着周围百丈内的每一寸空间。树后、灌木丛、头顶的树冠、脚下的腐叶层……他仔细地排查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就像有一双眼睛，始终黏在他的后背上。

---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李子辰在一处溪流旁停下了脚步。

他需要水。行囊里的水囊已经空了，烈阳果的调制需要用清水浸泡，而且他也想借着溪流声掩盖一下自己的行踪——如果真有人在跟踪，水声能干扰对方的听觉。

李子辰蹲在溪边，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激在脸上，驱散了几分疲惫，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满脸血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比进山前老了不止五岁。

“值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他取下腰间的空水囊，塞进溪水中，看着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面上的倒影被搅碎了，又慢慢聚拢。

就在水囊快要装满的时候，李子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水面——

水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距离不到三丈。

李子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慌张，而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手慢慢从水囊上移开，缓缓握住了插在腰间的剑柄。

三丈。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三丈不过是一个呼吸的距离。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三丈之内，说明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是开了六脉的高手。

开六脉。李子辰心中快速盘算着。他自己才开了四脉，虽然经过这些天的搏杀，实战能力远超同阶，但四脉和六脉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弥补的。

硬碰硬，他赢不了。

单跑？

对方既然敢跟到三丈之内，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转身就跑，只会把后背暴露给对方，死得更快。

唯一的活路，是出其不意。

李子辰深吸一口气，体内源气开始悄然运转。他没有调动太多，只是将源气凝聚在双脚和右臂上——不多不少，刚好够一次爆发。

水囊满了，溪水溢出来，顺着石头流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子辰直起身。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不是向前跑，而是猛地向右翻滚，同时右手拔剑，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身后那道黑影的下盘！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

李子辰的剑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虎口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握不住剑柄。他借着翻滚的势头，连滚带爬地拉开了五丈距离，这才来得及看清身后的偷袭者。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身形削瘦，面容被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短剑，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幽绿色的液体——淬了毒。

黑衣人的短剑挡下了李子辰的攻击，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四脉的修士，竟然能在背对偷袭的情况下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

“倒是小看你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的，“可惜，反应快也没用。今天，你走不了。”

李子辰没有接话，而是在快速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六脉，至少六脉。从刚才那一剑的反震力来看，对方的源气浑厚度至少是他的两倍。而且那柄短剑上的毒……李子辰的目光扫过剑刃上那抹幽绿色，心中微微一沉。那种颜色，他在《毒经》上见过——蛇涎毒，专破护体源气，一旦入体，十息之内就会全身麻痹。

“谁派你来的？”李子辰问，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黑衣人冷冰冰地说，脚下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短剑直刺李子辰的咽喉。

快！

李子辰瞳孔一缩，脚下狠狠一踏，施展出“龙步”身法，身形如同游龙般在夜色中飘忽不定。

龙步，是他从宗门藏经阁中习得的身法秘技，讲究的是“形如游龙，步若惊鸿”。这门身法并不以速度见长，而是以步法的诡异变化着称，每一步落下都与常理相悖，让对手难以预判。

黑衣人的第一剑刺空了。

他的剑尖擦着李子辰的耳畔掠过，刺中了身后的一棵古树。那棵树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树身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幽绿色的毒液顺着窟窿边缘渗入木质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李子辰看到那个窟窿，心中更加警惕。

这一剑要是刺在身上，别说十息，怕是三息之内他就得倒下。

他没有硬碰，而是继续施展龙步，在密林中左突右闪，利用树木作为掩体，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同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正面硬刚必死无疑。唯一的胜算，是抓住对方的一个破绽，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一击，一击定胜负。

但这需要耐心。

黑衣人的攻击越来越凌厉。他的短剑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刺出都直奔李子辰的要害——咽喉、心脏、太阳穴。李子辰躲得险象环生，有一次短剑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另一次剑尖划破了他腰间的衣服，只差半寸就要刺入皮肉。

“只会躲吗？”黑衣人嘲讽道，手上的攻势却没有丝毫放缓。

李子辰不答话。

他知道对方在激他出手。六脉对四脉，正面交手黑衣人稳操胜券，但李子辰一直在躲，一直在跑，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黑衣人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耗，他的攻击越来越急躁，步法也开始出现细微的破绽。

李子辰在等。

等那个破绽大到足够他出手。

又过了十几个回合，黑衣人的短剑刺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这个前倾的角度不大，只有不到半尺，但对于一直在观察的李子辰来说，这就是他要的破绽！

就是现在！

李子辰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体内源气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全部灌注到右掌之上。他的右掌在源气的灌注下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掌心凝聚着一股惊人的力量。

“龙碑手——裂地！”

这一式，是《龙碑手》的第二重威力，比第一重“崩山”更加刚猛霸道。它不是单纯的掌力，而是将源气凝聚成一道无形的拳罡，以寸劲的方式在极近距离内爆发出来，威力足以裂石开碑。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没想到，一个四脉的修士，在被压着打了这么久之后，竟然还敢主动反击。而且这一掌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那不是四脉修士应该拥有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举起短剑格挡。

但晚了。

李子辰的右掌已经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黑衣人的身体如同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那棵树发出一声哀鸣，树干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树叶簌簌落下。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黑色的面罩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胸口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至少断了三根肋骨。他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李子辰，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涌出一口血。

李子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脚下狠狠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右手再次抬起，源气重新凝聚，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冲到黑衣人面前的那一刻——

黑衣人体内突然亮起一道光芒。

那是一道幽蓝色的源纹，从他胸口的位置浮现出来，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源纹亮起的瞬间，黑衣人体内的源气骤然暴涨，原本已经萎靡的气势竟然重新攀升起来。

“一品源纹？”李子辰眼神一凛。

他认出了这东西。

源纹，是刻在修士体内的特殊符文，可以在关键时刻激活，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只有那些被宗门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或者背后有大势力支持的修士，才有资格在身上刻下源纹。

这个黑衣人，不过是个杀手，身上竟然也有一品源纹？

李子辰来不及多想，因为黑衣人的反击已经到了。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吼，短剑上幽绿色的毒液暴涨，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光影，直刺李子辰的面门。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显然是激活源纹后的爆发。

李子辰侧身躲过，但毒液溅射出的几滴落在了他的左肩上。那几滴毒液刚一接触皮肤，就像活物一样钻了进去，左肩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整条左臂开始发麻。

不好！

李子辰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毒液的侵袭，右掌再次轰出。这一掌他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单纯地将体内所有的源气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脑袋上。

“啪！”

黑衣人的脑袋猛地一歪，眼神中的光芒迅速涣散。他体内的源纹也随之黯淡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短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李子辰退后两步，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还没有死，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和狠厉，只剩下空洞和茫然。他的嘴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子辰蹲下来，掀开了黑衣人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大约三十来岁。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神涣散，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谁派你来的？”李子辰问。

黑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李子辰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了一个词——“院……主……”

然后，黑衣人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院主。

李子辰站起身，眉头紧皱。这个词的含义太宽泛了——乙院有院主，甲院也有院主，外门还有总院主。到底是谁派来的杀手？是宋明背后的势力，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