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山脉的深处，连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李子辰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在往下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湿，钻进口鼻里让人阵阵反胃。他已经在这片密林里走了三天，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精铁长剑的剑鞘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有些是兽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这三天里，他杀了四头异兽。

第一头是一阶的铁齿豺，刚进山不到两个时辰就遇上了。那畜生速度极快，他从没跟真正的源兽交过手，第一剑刺偏了，被豺爪在左臂上撕下一块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也逼出了他的狠劲——他反手一剑捅穿了豺的喉咙，滚烫的血喷了一脸。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兽血的味道，腥、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燥热。

第二头是二阶下品的毒鳞蟒，盘踞在一处水潭边。他潜伏了半个时辰，趁蟒蛇吞食猎物时一剑钉住了它的七寸，却被蛇尾扫中胸口，肋骨差点断了。他咬着牙把剑又往深处送了三寸，直到蟒身彻底软下来。

第三头、第四头都是铁背苍狼，二阶下品，跟第一头差不多。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杀得顺畅多了。第一头苍狼被他三剑毙命，第二头只用了一剑——直接刺穿眼窝入脑。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蛮荒淬体录》上写得明白：初试兽血淬体，至少需要二阶上品源兽的心头血做主药，再辅以三味阳属性灵草中和妖力。他手里现在只有三株赤阳草、一株铁骨花，还缺一味“烈阳果”。而兽血方面，铁背苍狼的血太弱，毒鳞蟒的血偏阴寒，都不合用。

他要找的是一头二阶上品的大家伙。

李子辰靠在一棵古松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灼烧感。他的体质太特殊了，常规灵气根本喂不饱，这些天在山里猎杀，每次运转功法恢复体力，都能感觉到经脉深处那股饥饿感在一点点加重。

就像有一张嘴，在他体内不停地说：不够，再来，还不够。

“得往更深处走了。”李子辰把水囊系回腰间，抬头望向前方。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浑厚而暴戾，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他握紧剑柄，迈步踏入了那片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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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李子辰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具骸骨，骨架很大，像是某种大型源兽的遗骸。骨头上残留着啃咬的痕迹，有些骨头被咬断了，断面参差不齐——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更强大的东西猎杀的。

李子辰蹲下来，仔细观察骸骨上的齿痕。

齿痕很深，间距很宽，咬合力惊人。他在脑海中搜索《蛮荒异兽录》上的记载，很快得出了结论：这是黑甲犀的齿痕。

黑甲犀，二阶上品源兽。

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鼻端的独角能轻易洞穿一尺厚的铁板。这东西在外门弟子的传闻里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去年有一个武师境中期的师兄进山历练，就是死在了黑甲犀的角下，等宗门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踩成了肉泥。

“就是它了。”李子辰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循着骸骨周围的足迹一路追踪。黑甲犀的脚印很大，像脸盆一样，踩在泥土里足有半尺深，很容易辨认。脚印的方向指向山脉更深处的方向，而且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李子辰加快了脚步，同时放轻了步伐。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这种兴奋让他保持高度警觉，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周围的每一个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空地，不大，方圆不过百丈。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古树，树干上满是啃咬的痕迹。而就在那棵倒树的旁边，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巨兽正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黑甲犀。

隔着几十丈远，李子辰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东西比《蛮荒异兽录》上画的还要大，从头到尾至少有四丈长，肩高超过一丈。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黑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背上有三排倒刺，每一根都像短矛一样锋利。最吓人的是它鼻端那根独角，长达半丈，微微上翘，尖端闪着寒芒。

李子辰屏住呼吸，悄悄后退了几步，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蛮荒淬体录》，翻到记载黑甲犀的那一页——这是他进山前特意抄录下来的，原本的古籍太重，没带在身上。

书上写得清楚：黑甲犀浑身覆盖重甲，刀剑难伤，唯后颈处有一块巴掌大的软肉，是它唯一的弱点。但那块软肉被三片可活动的甲片保护着，只有在黑甲犀愤怒仰头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转瞬即逝。

要杀这东西，必须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

李子辰合上抄本，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十几遍。然后他睁开眼，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精铁长剑。

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用手擦了擦剑刃，感觉够锋利了，但面对黑甲犀那层厚甲，这柄普通的精铁剑还是不太够用。

“只能赌一把了。”李子辰咬了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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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辰没有偷袭。

不是不想，而是偷袭对黑甲犀没用。这畜生的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他刚走出十几步，黑甲犀的耳朵就竖了起来，猛地睁开了那双猩红的小眼睛。

四目相对。

黑甲犀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打扰睡眠的恼怒。它低吼一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是慢，但那是相对于它那庞大的体型而言的。当它站起来的时候，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李子辰握紧剑柄，缓步朝空地中央走去。他没有跑，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走，每一步都很稳，看起来很“无害”。

这是他从老猎人那里学到的一招：面对黑甲犀这种领地意识极强的源兽，转身逃跑只会激发它的追杀本能；而如果表现得不够挑衅，它反而会先观察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攻击。

黑甲犀确实没有立刻冲过来。它歪着脑袋，小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这个两脚兽怎么不跑？

但它很快就不困惑了。

李子辰走到离它还有二十丈远的时候，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黑甲犀的脸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它的甲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弹飞了。

黑甲犀愣住了。

然后它暴怒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黑甲犀猛地刨动四蹄，低下头，将那根独角对准了李子辰。大地在它脚下碎裂，泥土和碎石被后蹄刨得四处飞溅。下一秒，它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李子辰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

李子辰瞳孔猛地一缩。这东西虽然体型庞大，但爆发力惊人，短短二十丈的距离，只需要两个呼吸就能冲到他面前。

他转身就跑。

不是直线跑，而是绕着空地边缘跑，利用那些粗壮的古树作为掩体。黑甲犀的体型太大，在密林中转向不灵活，好几次都险些撞上树干，被绊得踉踉跄跄。

但李子辰也不敢离树太近。他亲眼看到黑甲犀撞上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那棵树竟然拦腰折断，碎木飞溅。这东西的力量太恐怖了，被它撞上一下，怕是骨头都要碎成渣。

“左边！”李子辰猛地侧身，躲过黑甲犀的一次冲撞。犀角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消耗黑甲犀的体力。

书上说，黑甲犀虽然力量惊人，但耐力不足。连续冲锋四五次之后，它就会大口喘气，需要短暂休息。而那个时候，就是它的软肉暴露得最明显的时候。

第一次冲锋，李子辰躲过去了。

第二次，黑甲犀撞断了两棵树，李子辰被溅起的碎木片划伤了后背。

第三次，黑甲犀的独角擦过了他的肩膀，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第四次——

黑甲犀停了下来。

它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猩红的舌头上滴着涎水。它的前腿微微弯曲，似乎在积蓄最后一股力量。而就在它大口喘气的时候，它的头部不自觉地向上仰起——

那一瞬间，后颈处三片甲片张开了。

一块巴掌大的软肉，暴露在空气中。

就是现在！

李子辰爆发出全力，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甲犀的后颈直扑而去。体内源气疯狂运转，全部灌注到右臂和长剑之上，精铁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隐隐有光芒流转。

“给我死！”

剑光如电。

“噗——！”

长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那块软肉，直没至柄！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浇了李子辰一身。那血烫得吓人，像是岩浆一样，透过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股狂暴而凶戾的气息顺着伤口侵入他的经脉，疼得他差点松手。

黑甲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疯狂地甩动身躯。巨大的力量将李子辰连人带剑一起甩飞出去，他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长剑被从黑甲犀的伤口中带了出来，鲜血喷得更猛了。黑甲犀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不稳，最终轰然倒地，砸得地面一阵颤抖。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猩红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死了。

李子辰靠在那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手捂着胸口，能感觉到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黑甲犀的，也有他自己的。右臂在发抖，握剑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但他在笑。

笑了几声之后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值了。”李子辰哑着嗓子说。

他强撑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黑甲犀的尸体。这东西的心头血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收取，否则妖力就会流失殆尽。

他用剑在黑甲犀的胸口剖开一道口子，双手伸进去摸索。胸腔里还是热的，心脏还在微微搏动。他摸到了那颗巨大的心脏，找准位置，将玉罐对准心尖，用力刺入。

暗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那血浓稠得像蜜糖，颜色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暗金，仿佛融化了的金子。最诡异的是，血液中竟然蕴含着淡淡的荧光，落在玉罐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二阶上品源兽的心头血。

【李子辰小心翼翼地将玉罐收入怀中。罐子贴着胸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滚烫的力量竟然隔着玉罐渗进了皮肤，直往经脉里钻。他的经脉深处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传来一阵贪婪的震颤，疯狂地试图吸纳这股狂暴的妖力。】

【“急什么。”李子辰按住胸口，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饥渴，低声骂了一句，“还没配药呢，现在吸进去是想让我爆体而亡吗？”】

他清点了一下现有的材料：黑甲犀心头血一罐（主药），赤阳草三株，铁骨花一株，还缺一味烈阳果。烈阳果生长在黑林山脉更深处的向阳崖壁上，那里已经是二阶上品异兽的活动范围边缘，随时可能遇到三阶的存在。

三阶源兽——那是相当于人类武师境巅峰甚至武将境的存在，以他现在的实力，遇到了就是死路一条。

李子辰沉默了片刻，将东西一件件收好。

“来都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后背的伤口不算深，但面积大，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勒紧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上，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左胸的肋骨裂了，这个没办法处理，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