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藏书院回来后,李子辰在石室里坐了很久。
烛火烧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底座上积了一摊。他没点新蜡烛,就那么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眼睛盯着对面那面斑驳的石壁。
他在想赵恒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笑容裂开一道缝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阴沉。那不是君子之争的落败,是被冒犯之后的记恨。赵恒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子辰在宗门待的时间不长,但他看得明白。赵恒这类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今天在周元面前被落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
怎么找?
大考。
只有在大考的正面对决中击败他,让所有人看到谁更强。这是最体面的报复,也是最有效的。赵恒不需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只需要确保在大考上遇到李子辰,然后赢。
但李子辰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开脉三重对开脉五重以上,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的天元笔上。笔杆上的源纹还凝在三分之一处,银辉黯淡了不少。
他需要更强的兽魂晶。
但更强的兽魂晶意味着更强的源兽,更强的源兽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大考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他没有余裕去山里冒险。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法子。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二
第二天一早,李子辰去了师父那里。
老头儿住在后山更高处的一间草庐里,比李子辰的石室还简陋。一张木榻,一副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卷乱七八糟的典籍。
李子辰到的时候,老头儿正蹲在门口煮茶。一个小泥炉,一把豁了口的陶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来了?”老头儿头也没抬。
“师父。”李子辰在他对面蹲下来。
老头儿倒了两碗茶。茶汤黑褐,漂着几片碎叶子。他端起一碗,滋溜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碗往李子辰面前推了推。
“说吧,什么事。”
李子辰没喝那碗茶,直接开口:“天元笔的温养卡住了。兽魂晶喂到第八颗,源纹不走了。”
老头儿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李子辰看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别的法子。”
老头儿把碗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晨风吹过来,他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没去理。
“有。”他终于开口了。
李子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那个法子,比杀源兽凶险得多。”老头儿抬起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少见的认真,“你确定要听?”
“确定。”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几息,站起来走进草庐。李子辰跟进去。
老头儿从墙角那堆典籍里翻出一卷来。那卷典籍比别的都旧,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全磨圆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暗纹,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把典籍放在石桌上,慢慢翻开。
“天元笔是圣源兵。”老头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圣源兵不是靠兽魂晶就能喂饱的。兽魂晶只是引子,真正的养分是源气。你自己的源气。”
李子辰愣了一下。
“用你的源气去温养它。”老头儿的手指点了点典籍上一行模糊的小字,“把你的源气灌入笔身,以气养纹。纹路吸收的源气越多,点亮得就越快。”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子辰。
“但你的源气本来就不够用。开脉三重,体内的源气存量就那么点。你要分出一部分去喂笔,自己的修炼就会更慢。而且温养圣源兵消耗极大,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前功尽弃,你得从头再来。”
李子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需要更强的实力去应对大考,所以需要修炼。但他也需要天元笔的力量,所以需要分出一部分源气去温养它。两边分,两边都吃不饱。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问。
老头儿摇了摇头。
李子辰低下头,看着那卷典籍上模糊的字迹。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试试。”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卷典籍合上,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
三
回到石室,李子辰把典籍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
老头儿说得对,法子确实凶险。不是凶险在技术上,是凶险在分寸上。源气灌入笔身,量小了没用,量大了会损伤经脉。他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临界点。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把天元笔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先调息。源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他内视着自己的丹田。那一小团源气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大小不过一拳,边缘还有些松散。这点源气,放在那些开脉五重的弟子面前,连人家的一半都不到。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源气从丹田中引出,沿着右臂的经脉缓缓推送。源气顺着他的意念游走,穿过肩膀,穿过肘弯,抵达掌心。
他的右手握住了天元笔。
笔杆入手冰凉。似乎在抗拒,又似乎在等待。
李子辰将源气从掌心逼出,渡入笔身。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源气像水倒入沙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笔杆上的源纹没有任何反应,银辉依旧凝在三分之一处。
他加大了输送的力度。
源气从掌心涌出,比之前多了一倍。他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胀,有隐隐的刺痛。
然后源纹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银辉,是一种更暗的、更深沉的光。那光从三分之一处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动。
李子辰咬牙撑着。
源气不断从丹田中被抽走,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管子插进了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吮吸。他的丹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团原本还算饱满的源气,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头的衣袍上。
但他没有松手。
源纹还在推进。三分之一,三分之一还多一点,快到一半了……
丹田见底了。
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他的体内空空荡荡,再也挤不出一丝源气。源纹的光猛地一暗,停在不到一半的位置,像一条走到半路的蛇,僵在了那里。
李子辰的手从笔杆上滑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湿透。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脱力。
他低头看着天元笔。笔杆上的源纹还亮着,那暗沉的光没有完全熄灭,而是维持在推进后的位置。它停了,但没有退。
李子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没有前功尽弃。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很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黑了。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照这个速度,没有两三天,源气恢复不过来。
修炼没法进行了。
至少今天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