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第四脉通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五天。
石室在宗门后山一处偏僻角落。从师父那里讨来的地方,够安静,没人打扰。
烛火换了第三根。
李子辰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源气光晕。呼吸很长,很匀。每一次吐纳,都有一丝源气顺着经脉往前推,推得很慢,像用一根手指在淤泥里摸路。
开脉。
他闭着眼,能看见自己体内。那股源气细得像根蛛丝,在经脉里一寸一寸地往前蹭。经脉壁很糙,源气流过去,大半都被管壁吸收了。剩下来的那一点,勉强往前挪。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磨。
源气推到第三脉的末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源气压住,不让它散。然后屏息,再推。
一次。
两次。
三次。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没擦。
到第七次的时候,那堵墙松了一下。不是裂开,是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边缘开始发软。他把所有源气聚成一股,猛地往前一送。
通了。
源气涌入一条新的经脉,像水漫过了一道低矮的堤坝。酥麻的感觉从肩膀一路窜到指尖,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石室里很静。烛火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热,指尖有一点发红,是被源气撑的。
“三条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开脉九重,他刚过三重。
二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兽魂晶。
鸽卵大小,暗红色。晶石里头封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缓缓流转,像被困住的活物。晶石表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是从源兽体内取出时就留下的。
他把兽魂晶托在左掌心,右手解下腰间的天元笔。
笔杆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笔身上的源纹很暗,几乎看不出纹路。他把兽魂晶凑近笔杆,等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把兽魂晶贴上去。
嗡——
一股吸力从笔身里涌出来。掌心底下的晶石开始发烫。暗红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里头的灰黑雾气被一点点抽出来,化作细流,钻进笔杆上的源纹里。
源纹亮了一下。
很弱,像有人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就暗了。但火柴没灭。光还在,只是变小了,缩在笔杆上,像一粒嵌在石头里的萤火虫。
李子辰盯着那粒光,眼也没眨。
这是第七颗。
每一颗兽魂晶都是他自己猎来的。从源兽巢穴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每次把晶石按上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师父说过,天元笔是上古的东西,没人真正懂它要怎么养。只能试。一颗一颗地试。
光在笔杆上缓缓蔓延。很慢,像水渗进干透了的土里。蔓延到笔杆三分之一处,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挪了一点点。
他取出第八颗兽魂晶。
这是最后一颗,也是品质最好的。深红色,里头的雾气凝得像固体,几乎不流动。他把第七颗晶石的残渣抖掉,把第八颗按上去。
吸力又涌出来。
这一次更强。笔杆在掌心底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光猛地亮了一截,从三分之一处往前推,推到一半——
咔。
极轻的一声响。
光停了。
不是灭了,是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一条正在爬的蛇,被人捏住了七寸。第八颗兽魂晶的能量还在往外涌,但源纹不再吸收。灰黑色的烟雾从笔杆和晶石的缝隙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扭了几下,散开了。
李子辰把晶石拿开,低头看着天元笔。
笔杆上的源纹亮着银白色的光,凝在三分之一处。光很稳定,不跳不动,像画上去的。他把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笔身里有东西在沉睡。不是死了,是睡着了。呼吸很沉,叫不醒。
他把天元笔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很慢,手指把绳结拉紧的时候,顿了一下。
三
藏书院在后山东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楼前石阶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发亮,月光下泛着青光。
宗门大考三年一次。前三名进内门。外门弟子一百三十七人,争三个名额。
李子辰踏上石阶。脚步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的,没有第二个人。
他推开木门。墨香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楼内灯火通明,一排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投下斜长的影子。他径直上了三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寂静里弹一下,才消失。
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灯也暗。墙角挂着几盏油灯,光晕昏黄,只够照亮书架之间的窄道。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多年,没人动过。
他站在楼梯口,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认识的。周元。比他矮半个头,身形单薄,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典籍。低头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另一个他不认识。那人穿着锦袍,衣料在油灯下泛着柔光。面容算得上俊朗,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不浓不淡,像是良好的。
那人站在周元身侧,离很近。一只手搭在周元捧着的书卷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周元师弟。”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润,不急不慢。“这部《玄灵诀》虽是高阶功法,但修炼起来颇为艰涩。你若愿意,我可请家中长辈为你指点一二。保你半年内入门。”
周元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点。纸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他低着头,没说话。
李子辰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暗光吞了。他没动。
“李师兄他……”周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也在冲击大考名额。”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李子辰?”那人的语气没变,还是温润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听说过他。开脉三重,神魂虚境。确实有些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