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烛火跳了一下。
李子辰坐在蒲团上,影子跟着晃了晃,贴在身后那面石壁上,又被拉长一截。他盘着腿,两手搭在膝盖上。
对面坐着老头儿——他师父苍渊。那双眼睛看着浑浊,里头却藏着东西,像深水底下的石头,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那儿,而且很沉。
“神魂修炼,一共四层。”老头儿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虚境、实境、化境、游神。你现在……连虚境的边儿都没摸着。”
李子辰把眼睛垂下去。睫毛挡着,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他交叠在膝前的两只手,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左手的虎口,掐得很轻,又松开了。
他想起这些天来试过的那些源纹。每天晚上,握着那支天元笔,对着源纹纸,一笔一笔地画。笔尖落下去,墨就炸开了——不是好好地沿着纹路走,是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拧着身子就往旁边窜,最后糊成一团。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每次都是这样。
他不吭声。晚上别人都睡了,他就一个人坐在窗户跟前,外头黑漆漆的。手里攥着笔,攥得骨节咯吱响,好像要把那支笔捏碎了,塞进骨头里去。
“想画高等级源纹,”老头儿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虚境是最低的门槛。”
李子辰抬起头。烛火在他眼珠子里晃了两下,像两颗暗红色的星星,烧得不旺,但没灭。
“弟子明白。”
声音不大,扔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直接沉底了。
老头儿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羊皮纸。那纸发黄了,边角起毛,上头什么字也没有,就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粗看像随手涂的,细看却觉得它在动,像什么活物被关在纸里头,拼命想挣出来。
“混沌神魔观想法。”
他把纸递过来。李子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老头儿手指的那一下,一股凉气顺着指尖就往胳膊里钻。冬天没这么冷。这冷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渗出来的,能把人魂儿冻住。他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顶级的锻魂法子。”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也是最遭罪的。”
李子辰把纸接过来,拇指摸着上头那道墨痕,低着头看了很久。烛火烧久了,灯芯上结了个疙瘩,噗地炸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跳,但没抬头。
“弟子练。”
他没问有多疼。这话一问出口,就是给自己留后路了。而他这个人,早就没后路了。
二
他闭上眼睛。
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顺着边沿往下淌,在烛台底座上凝成一坨一坨的。但他没再看。
一开始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就是闭眼以后该有的那种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他把呼吸调慢,把意识往下沉,沉到丹田里头,再慢慢往上提,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枚烙印,悬在识海最深处的黑暗里头,边角模糊,像被水泡过很久的字迹,但中间那一块,攒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劲儿。
意识刚碰上那枚烙印——
轰。
像有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一把攥住他的魂儿,猛地往下一拽。他整个人像从悬崖上栽下去,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分不清了。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手指攥了个空,掌心全是冷汗。
等再“睁开眼”,他已经不在那间石室里了。
他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没天,没地,不分上下,不分左右。四周是灰黑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活的,慢慢蠕动,互相缠着。远处有暗紫色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没有雷声。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东西。
从混沌深处慢慢往外浮,刚开始就是个影子,像座山悬在半空中。等它越来越近,李子辰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盘磨。
大到说不清有多大。暗沉的金属,上面坑坑洼洼,每道裂缝里头都沉着些乌漆嘛黑的东西。有些裂缝深得像沟壑,里头隐隐约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像岩浆还没凉透。
上下两扇,慢慢转着,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低到耳朵根本听不见,但那声音直接响在他魂里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脑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团光影,朦朦胧胧的,没形状,没边界,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站在这盘磨跟前,小得像颗灰。
一股信息涌进他的意识里。不是文字,不是声音,就是某种直接的、不容拒绝的“知道”——
混沌神磨观想法。九转。神魂投入磨中,受其碾磨,每完整经受一转,神魂便蜕变一次。一转一重天。
碾碎。重铸。再碾碎。再重铸。
李子辰的神魂微微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老头儿说的“大恐惧”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怕死。是站在这个能碾碎一切的东西面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战栗,控制不住。
但他的脚没往后挪。
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那盘磨飞了过去。
轰。
被吸进上下两扇之间的缝隙里。黑暗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