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没法说的疼。不是肉疼,是魂儿被碾碎的那种疼。像被两座山夹在中间,一点一点地磨,先是边缘崩解,化成细碎的光点,然后是整个被碾成虚无。
他“听见”自己碎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感知——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都没有。
数息之后,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出来。
混沌中,无形的波动汇聚,神魂再次成形。虽然还在发抖,但他察觉到了:那一碎一聚之间,神魂凝炼了一丝。很细微,但确实有。
“好变态的法子。”他心想。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些源纹纸上的墨团,想起了那些深夜里攥着笔坐到天亮的手,想起了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再来。”
神魂再次飞入巨磨。
碎。重聚。再来。碎。重聚。再来。
他不记得自己碎了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痛,同样的战栗。但每一次重聚之后,他都咬着牙——上下牙磕在一起,腮帮子鼓起来——把神魂再次投入那尊巨磨。
磨盘上有一道暗金色的刻度,上下两层各有一道。当两道刻度重合的时候,算完整的一转。他连一转都撑不过,每次都是数息就碎。
但他不在乎了。碎就碎。碎了再聚。聚了再进。
三
不知过了多久。
蜡烛燃尽了一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又点亮了——也许是老头儿点的,也许是另一根。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李子辰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又一次从虚无中重聚成形,神魂停在混沌中,没有立刻再飞进去。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刺痛从神魂深处涌上来,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力气。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那团原本无形无状的光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朦胧模糊的烟雾状,而是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虚形。
有形了。
不再是无形之物,而是有了轮廓。虽然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但能看出来那是个人形——盘膝而坐的人形。那是他。
神魂,从无形化为有形。
虚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数字。不是数出来的,是当有形的那一刻,他忽然就知道了——八十八。那是他重聚的次数。从第一次被碾碎,到这一次成形,一共八十八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
然后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出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对那尊碾碎了他无数次的神魔,也对那个在剧痛和恐惧里始终没松口的自己。
四
石室里。
李子辰缓缓睁开眼睛。
蜡烛又燃尽了。烛台上堆着几坨烛泪,底下压着烧焦的灯芯。不知是第几根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指尖有握笔磨出来的茧。在他的感知里,这双手的轮廓外边,还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神魂已经从身体里透出来了。
老头儿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石板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走到李子辰跟前,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装满了复杂的情绪。
“多少次?”老头儿问。
“八十八次。”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神魂踏入虚境,只是开始。”老头儿说,“等你恢复过来,就可以学着一品源纹了。”
李子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老头儿的目光落在他腰间。天元笔挂在那儿,笔杆上的纹路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这支笔,你要好生温养。尽快把它第一道源纹点亮。是你日后突破的关键。”
李子辰低头,手指轻轻抚过笔杆。温温润润的,像玉,但里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跳动,像什么活物的心跳,在指尖底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
他之前从未察觉到这个。
他把笔握紧了一些。
老头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李子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八十八次……老头子当年才四十三次。”
身后传来咕咚一声。老头儿在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