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李子辰已经在院子里了。青砖地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的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没有穿鞋,母后说过,引气的时候不能穿鞋,脚底是源气入体的第一道门。门被挡住了,源气进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一式。
手臂抬起来,从地面到与肩同高,从肩过头顶。膝盖在弯,腰背在绷,重心在移。呼吸和动作之间没有缝隙,吸气的时候手已经在抬了,抬手的时候气已经进来了。这是他第三十七次做这一套动作。九十八式锻龙戏,一式都不能少,少一式气就断在身体里。
源气从脚底涌进来了。不是一股,是很多股,像无数条细线从地面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它们在皮肤下游走,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光痕一闪就灭了,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灯,点完就灭,灭完又点。
夭夭坐在廊下。小兽趴在她脚边,灰扑扑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抹布。她的手指搭在小兽的脊背上,没有动,就那么搭着。
“第四次。”夭夭说。
李子辰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在做第七十二式。身体后仰,双臂展开,像一只正在从水面起飞的大鸟。这是他做的最不顺的一式。帛书上说,这一式叫“龙抬头”,讲究的是从至低到至高的一瞬间,呼吸要从呼转为吸,不能断,不能顿,像水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倒完了,一滴不洒。
他做完了。九十八式,一式不少。他睁开眼睛,站在院子中央,赤脚踩着青砖,胸口在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源气在体内涌动的速度超过了呼吸的频率,他想让它慢一点,但它不听他的。不是倔,是饿。十三年没有吃过东西的脉,终于尝到了源气的味道,就不肯停下来。
“前三脉已通,第四脉在路上。常人一天一次,你一天四次。”夭夭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不紧不慢。“你想几天通第四脉?”
李子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下,金色的光在缓缓游动,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尖。那是第四脉。昨天它还只是在“找路”,今天它已经在路上了。路很窄,只够一束光通过。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更远的地方还是黑的。但它没有停。
“十天。”李子辰说。
夭夭的手指从小兽的脊背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看着李子辰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计算,不是在猜。
“十天后,第四脉通?”夭夭问。
“十天后,第四脉通。”李子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把刀插进木头里,插进去了就不动了。
夭夭没有说“不可能”。也没有说“太快了”。她只是把手放回小兽的脊背上,手指慢慢地梳着它的毛。小兽的毛很短,很硬,不像猫狗那样柔软,但她梳得很慢,像是在梳一种很珍贵的东西。她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苏幼微一月开一脉。大周府甲院最快的人,一月开一脉。你十天,比她快三倍。”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成绩单。“你开的是第四脉,不是第一脉。第一脉是最容易的。”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李子辰的脸。“第一脉通的时候,会比第四脉更快。”
李子辰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夭夭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左臂上。金色的光还在游动,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条在浅水里游了太久、终于找到深水区的鱼,不再着急了。
他坐在地上,青砖地面凉。他的赤脚踩在砖面上,脚趾蜷着。他的右手按在左臂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那道光在他掌心底下像一条被惊动的鱼,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回左边,尾巴拍打着他的掌根,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它想出来。但他不让它出来。不是时候,路还没修好,它出来也走不远。
小兽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发着冷光。它看了李子辰一眼,又看了夭夭一眼,然后站起来,四条短腿撑着灰扑扑的身体,尾巴拖在地上。它走到李子辰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他的脚踝很细,骨头凸出来,小兽的鼻子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小兽又拱了一下,拱完就趴下了,趴在他的脚面上,像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
李子辰低头看着它,灰扑扑的毛,灰扑扑的身体,灰扑扑的尾巴,和秘境里的泥土一个颜色。
“它叫什么?”李子辰问。
“吞吞。”夭夭说。这是她出秘境之后才给它取的名字。
“吞吞?”他重复了一遍。小兽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才动的,是听见了他的声音重复那个音节,觉得有趣,就动了一下。
李子辰用脚趾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它的肚子是软的,比看起来软得多。吞吞没有躲,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完全露出来,四条短腿蜷着。它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它什么都能吞?”李子辰问,想起在黑风林里,它啃碎了一块比他身体还大的巨石。石头在它嘴里像饼干一样碎裂,碎屑从它嘴角飞溅出来,石粉在空中飘散,像雪,像灰。
夭夭看着吞吞。
“不知道。”她说。“它没吞过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吞。但它吞过的,没有吞不下的。”她的手指在吞吞的肚皮上画了一个圈。吞吞的尾巴摇了一下,很慢,摇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摇了,是太懒了,懒得摇完。
“天下间无可不吞?”李子辰问。夭夭看着他,看了片刻。他以为她会说“是”,会点头,会给一个肯定的回答。她没有。她把手从吞吞的肚皮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不知道。”她说。“但你可以试试。等它吞不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子辰低头看着吞吞。吞吞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梦里很轻很轻地呼吸。它的嘴角有一粒灰,是他用脚趾碰它的时候沾上去的。灰粒粘在它灰色的毛上,分不清哪是灰哪是毛。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青砖上,青砖发白。李子辰坐在地上,背靠着廊柱,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的脊背贴着木头,木头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去,顺着脊椎往下走。他闭着眼睛,但不是在想龙吸术,在想另一件事。
“源纹。”他睁开眼睛,看着夭夭。
夭夭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吞吞趴在她脚边。她的腿伸得很直,比他的腿长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上。
“你要学源纹?”夭夭问。
“要。”
“为什么?”
“因为天元笔。”李子辰从袖中取出天元笔,笔杆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苍渊说,天元笔要喂九次才能醒。喂的是源兽之魂。但笔醒了之后,画的是源纹。不是普通的源纹,是龙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