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神魂(2 / 2)李子辰首页

夭夭看着天元笔,看了很久。久到吞吞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短腿蜷着。久到枣树上落下了一片叶子,叶子在风里翻了两个身,落在她膝盖上。她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指尖上转了转。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卷曲着,颜色从绿变黄,从黄变褐。

“源纹的核心是神魂。神魂不够强,画出的纹就是死的。纹死了,天元笔不会醒。醒了也不会认你。”她的指尖一弹,叶子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龙吸术练的是脉。锻魂术练的是魂。”夭夭看着李子辰。“苍渊传你锻魂术。练了吗?”

李子辰沉默了片刻。

“练了。”

“练了多少?”

“每天一个时辰。”

“够吗?”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吞吞在打呼噜,声音很小,像一只蚊子在飞。

“不够。”

夭夭没有说“那你多练”。她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她说了两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风过枯叶。

“教我。”

李子辰看着她的脸。她眉心的金纹在日光里一闪,很淡,淡到像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

“我教你龙吸术。”夭夭说。“你教我源纹。”

李子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吞吞的呼噜声从细变粗,又从粗变细。久到枣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叶子落在夭夭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你会画源纹?”李子辰问。

“不会。”

“那你——”

“但我知道怎么教。”夭夭的声音很平。“苍渊的锻魂术,你一个人练不了。练了也练不深。你需要有人在旁边。”她看着李子辰的眼睛。那双苍白的、瘦削的、眉心紧着的眼睛。“我可以在旁边。”

李子辰看着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吞吞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短腿蜷着,像一团被人揉皱的抹布。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团灰,灰落在它的肚皮上,它也不在乎。

“条件。”李子辰说。

夭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忍住什么东西。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看着吞吞的肚皮。那团灰还粘在那里。

“烈酒。一天一瓶。”夭夭说。“翡翠酿。你母后酿的那种。”

那一瞬间,她眉心的金纹又亮了一下。不是被光照亮的,是自己亮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开关,亮了一下就灭了。这一次比上一次亮,亮到李子辰看清了那些从金纹中心向外扩散的黑色纹路。黑色纹路扩散到边缘就停了,金纹灭了,它们也消失了。

“成交。”李子辰说。

傍晚,李子辰开始做第五次冲脉。他的身体在院子中央缓缓移动,手臂抬起又落下,膝盖弯曲又伸直,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呼吸和动作之间没有缝隙,吸气和抬手是同一件事,呼气和落脚也是同一件事。

夭夭坐在廊下,面前多了一只碗。

白瓷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翡翠酿。酒液是青色的,透明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溪水。她端起碗,碗沿碰到嘴唇,嘴唇是苍白的,和青色的酒液贴在一起。她喝了一口,咽下去了。没有声音。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慢。

吞吞睡在她脚边,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它在梦里咂了咂嘴,咂了几下就不咂了。她又喝了一口。金色的光在她眉心闪了一下,很淡。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李子辰还在做。第九十八式。他的手臂从头顶缓缓落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动作做到最末,他的呼吸停了。不是憋气,是呼吸和动作一起到了终点,不需要再吸也不需要再呼了,刚刚好,一滴不剩。

他睁开眼睛。源气从脚底涌上来,比任何一次都快,快到他来不及数。它们涌进丹田,涌进经脉,涌进那些被堵了太久的地方。

第四脉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游动的光,是亮着,一直亮着。金色的光在左臂的皮肤下停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不会灭了。然后它灭了。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沉进了骨头里,沉进了髓腔里,沉进了那些它刚刚打通的路里。路通了,它可以走了。但它没有走。它留下来了。他知道。

他站在院子中央,赤脚踩着青砖。青砖已经被他的脚温热了,不再凉了。他看着夭夭——她的碗已经空了,碗底只剩一层极薄的酒液,酒液在白瓷上凝结成一层透明的膜。她的眉心金纹没有亮。她的眼睛闭着。她睡着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碗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她没有醒。吞吞也没有醒。

他拿着碗站起来,转身走出偏殿。月亮门上的缠枝莲花纹被月光照得很清楚。每一朵莲花的花瓣都数得清,一共有几瓣,每一瓣的尖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被什么咬过。他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很轻,轻到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雪地上。

第十天。第四脉通。他要在第十天让第四脉亮起来。不是亮一下,是亮着。一直亮着。他看着手里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层透明的膜,是酒液干了之后留下的。他用拇指在碗底按了一下,膜碎了,碎成细小的、透明的粉末,粉末粘在他拇指上,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青色的光。

他回到自己的寝宫,把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天元笔。笔杆还是凉的。他把笔握在手里,把拇指上的粉末抹在笔杆上。粉末渗进了笔杆的裂纹里,裂纹的边缘亮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他看了很久。笔杆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握着它,等着它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