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后悔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后悔。”李擎说。“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有路。”
他转身,继续往上爬。
李子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薄。但就是这个背影,十三年抱着他从火海里冲出来。血洒了半条街。他没有停。
“父王。”李子辰喊。
李擎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这次我出不来,您别跪。母后跪够了,您也跪够了。站着,或者倒下,别跪。”
李擎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不跪。”他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跪着,是为了让你站着。你站着,我就不用跪了。”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宗祠。
青砖黑瓦,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匾上两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笔画已经模糊了。
李擎按上门环。
“李国血脉,开。”
门自己开了。
李子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里面太暗了,只能看见长明灯的火苗在远处摇曳,绿色的,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祭拜。”李擎说。
李子辰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灵牌一排一排地摆在供桌上,每一个灵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李子辰跪下。
膝盖磕在蒲团上。他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第一跪,第二跪,第三跪。九叩。
李擎站在殿门内侧,看着儿子的背影。他没有跪。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像灰白色的蛇,扭动着,往殿顶的方向爬。
“够了吧?”李子辰问。
“不够。”李擎说。“要诚心。”
“诚心?”李子辰抬起头,看着那些灵牌。“对这些吃名字的鬼?”
“他们不吃名字。他们吃魂。名字是锁,锁在,人在。”
“我不诚心。”李子辰站起来。膝盖有些僵,他站了一下才站稳。“我的锁,是毒。十三年的毒,比诚心牢。”
李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
“你母后,第一次来这里,也这么说。她说‘我的锁是孩子,比你们的牌位牢’。”
“然后?”
“然后她跪了。”李擎走到开国皇帝的灵牌前,右手握住灵牌的底部。“然后她爬了。然后她活了。然后你活了。”
他转动灵牌。
灵牌在供桌上缓缓转向。墙壁裂了。一道裂缝从供桌的边缘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殿顶。阴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带着土腥味。
“下去。”李擎说。“我不跟。李国规矩,刻名只能一人。”
“规矩?”李子辰走到裂缝前。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他的衣袍往后翻。“您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我守过。十三年,我守着你不死。这就是规矩。”
李子辰停下脚步。
他站在裂缝的边缘,回头看着父王。
“如果我出不来,您怎么办?”
“等你。”李擎说。“或者,下去找你。”
“母后呢?”
“她继续跪。继续爬。继续放血。直到你回来。活着,直到她倒下。”
李子辰没有说话。
“我会回来。”他说。
“凭什么?”
“凭这个。”李子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慢。是锁龙纹的碎片。毒还没啃完他,龙脉还没吃完他,武煌还没借够他的力。他活着,他们都得继续等。
他转身,挤进缝隙里。
石壁擦着肩膀。缝隙很窄,窄到能感觉到石头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地压。
“辰儿!”李擎的声音从后面追进来。“如果刻不上——”
“刻不上,”李子辰的声音从缝隙深处飘回来,“我就拿。不刻名,只拿碎片。拿了,走,不回头。”
缝隙在他身后合拢了。
不是慢慢合拢的,是猛地一下。石壁贴在一起的声音很沉,像一声闷雷。
李擎站在合拢的石壁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着石壁。石壁冰凉,没有因为他儿子刚刚从这里挤进去而变暖一分一毫。他把额头贴上去。石壁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眶。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
走廊很长。没有灯。
墙壁上的源纹发着微弱的青白色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李子辰没有数步数,他数呼吸。数到第十二个呼吸的时候,走廊到了尽头。
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符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正中央是一方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台面上刻满了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凹陷,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只成年人的手掌。形状和人的手掌一模一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龙目。
“李国密言。”李子辰说。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被石壁弹回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唯有本族嫡系血脉才可触发,先辈历代试炼皆无功而返。”
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个凹陷。
凹陷的底部是暗红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留下的颜色。暗红色的印记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有的还鲜艳得像刚刚才渗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
“无功而返?因为他们干净。因为他们跪。因为他们诚心。”
他划破手腕。
阿吉那把短刀,刀刃很利。只在皮肤上轻轻拉了一下,血就涌出来了。暗红色的、温热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凹陷里。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血落在凹陷的底部,和那些暗红色的印记混在一起。
“我不干净。”血还在滴。“我不跪。我不诚心。”
血光暴涨。
暗红色的光从凹陷里喷出来,亮到刺眼。画面从光里浮现出来——
母后跪行。三步一跪,九步一叩。裙摆被石阶磨破了,膝盖上全是血。爬到第七千级,她晕过去了。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石阶往下淌。她醒了,说“别停”,然后继续爬。
父王断臂。火海里的背影,左臂被一刀斩断,血从断口喷出来。他没有停,没有喊,没有倒下。他抱着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从火海里冲出来。
血竭散。一碗一碗的,黑褐色的药汤。母后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吐,吐了喝。母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手很稳,一勺都没有抖。
龙脉图。歪掉的龙眼。乱的针脚。父王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颗龙眼画歪了。不是画歪了,是他画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那滴墨补上去,在第九条死龙的眼眶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那些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钉在石台上。不是用肉眼看的,是直接在心里浮现的。
李子辰站在血光里,浑身是血。血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落在凹陷里,溅起细小的血珠。
怨龙毒在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叫,尖锐的,刺耳的。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从他的嘴里冲出去。
但那些画面还在。
母后跪行的背影,父王断臂的侧影,血竭散碗底残余的褐色,龙脉图上那滴歪掉的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来救他的,是来钉他的。钉子一枚一枚地钉进他的骨头里,把他钉在原地,不让他倒下去。
守护。复仇。
这两个词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自己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十三年毒发时咬碎的那半颗牙,是十三年母后端着血竭散进来时脸上的那层白,是十三年父王坐在书房里、把龙眼画歪了又重新画的那只手。
是他自己的。
一声龙吟自体内响起。
不是毒龙的嘶吼。那声音是沉的,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三百年血脉里传下来的。
石台迸发强光。
不是血光,不是源纹的光。是炽白的,像铁被烧到最热时的那种白。那光从凹陷里涌出来,从那些暗红色的印记里涌出来。
光笼罩了他。
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涌上来。把皮肤照成半透明的,把骨头照成白色的,把髓腔里那些被毒浸泡了十三年东西照得发亮。那光不问你要不要,只管往里灌。
石壁外,李擎在等。
他不是站在石壁前等的。是跪着。左膝磕在地面上,身体前倾,右手的掌心贴着石壁,额头也贴着石壁。石壁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走到眼眶,眼眶发酸。他右手攥着龙脉图,纸被他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光从石壁的缝隙里露出来。炽白色的,亮到能透过石壁的缝隙,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然后——
骤散。
不是慢慢灭的。是灭的,一瞬间全灭了。石壁缝隙里的光消失了,走廊深处的源纹暗下去了,石室里的声音停了。只有风从缝隙里吹出来,阴冷冷的,带着土腥味。
李擎睁开眼。
他透过石壁的缝隙往里看。很暗,什么都看不清。石台上没人。凹陷还在,暗红色的印记还在。但人不在。
空着。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嘴唇在抖。
“……辰儿。”
他跪下去。本来就跪着,但跪得更深了,身体前倾,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右拳砸在石壁边缘,力道不重,但指节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滴在石壁的缝隙边缘。
“……辰儿。”
又一遍。
殿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缝隙里吹出来。
李擎跪在石壁前,低头看着缝隙边缘那道暗红色的血迹,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搭在石壁边缘,指尖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了扯,没有笑出声。那笑容很难看,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又被人强行展平。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不跪。你站着。你站着进去——”
他停了。
石壁的缝隙里还漏着风。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