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龙脉(1 / 2)李子辰首页

“殿下,王上在宫门等。火狮马备好了,禁卫军……备了三千。”

李子辰睁眼。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停了。门外很静,静到能听见火烛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周德的声音像一口塞了棉絮的破风箱,被人提着从门缝里勉强挤进来。

“三千?”李子辰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指节泛白。被褥滑到腰际,凉意从脊背往上爬。“往年多少?”

“……三百。”

“今年十倍。”李子辰把衣服穿好。他把那半块玉塞进怀里,玉贴着胸口,凉得像一小块没化尽的冰。他站起来,推开门,门轴涩,吱呀一声长响,在走廊里来回撞了两三回才消。“父王怕什么?”

周德的腰弯得很低,低到李子辰能看见他头顶稀疏的白发,能看见头皮上那块铜钱大的疤——那是十几年前替母后挡一箭留下的。他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怕被某扇门后的人听见。

“怕武家。武王……可能知道您要去。”

“知道又怎样?”李子辰往下走。脚步声踩在青石台阶上,不急不慢。“他敢在祖地动手?”

“他不敢。”周德拖着那条瘸腿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带着靴底蹭过石面的沙沙声。“但他可以等。等您出来。”

李子辰停下。

他回头看着老太监。走廊尽头那堵宫墙的缺口处漏进来一束光,灰白色的。那束光正正地切在周德脸上,把那张老脸割成两半——一半在光里,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半在影里,只有一只眼睛亮着,浑浊的,湿润的。

“你在劝我别去?”

“老奴不敢。”周德低下头,“老奴只是……怕殿下回不来。”

“回不来?”李子辰嘴角扯了扯。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我七岁就想过死,没死成。现在?更死不了。”

宫门前,三千禁卫军列成方阵。

甲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暗沉的,像旧铁器被水汽浸过之后折射出来的颜色。士兵们站得笔直,三千根被钉进地里的桩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偶尔有马匹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方阵中央停着那辆马车。车辕上拴着两匹火狮马,枣红色的鬃毛在风里翻卷,像两团被点燃了的焰。马蹄刨着地,铁蹄磕在青砖上,溅起一小撮灰尘。

李擎站在车旁。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裹不住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左袖从肩头垂下来,在风里偶尔摆动一下。他看见李子辰从宫门里走出来,没有动,没有说话。

李子辰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

“父王。周德说您怕武王。”

李擎的脸色变了。嘴唇抿紧了一瞬,颧骨上方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周德话多。”

“周德话不多。”李子辰看着父亲的脸。“话多的是您。三千禁卫军,十倍于往年。您怕什么,写在了脸上。”

“写在脸上?”李擎笑了。笑声很短,只磨了两下就停了。他的右手攥着车辕,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凸起。“我这张脸,十三年没表情了。你母后说,我像个死人。”

“母后还说您像个懦夫。”

李擎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李子辰绕过他,登车。他的背影很瘦,很薄,但步伐很稳。“我说的。”

车厢里很窄。

黑漆的车壁把外面的光线挡去了大半,只剩两扇小窗漏进来两束灰白色的光,落在车厢底板上。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火狮马动了。车辙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连续的响。

“祖地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李擎开口了。

“我知道。”

“你母后当年……”

“跪着爬的。”李子辰打断他。“三步一跪,九步一叩。您说过。”

“我没说完。”李擎的声音硬了。“她爬到第七千级,晕过去了。肚子撞在石阶上,血从裙底渗出来。她怀着你,七个月。”

李子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痕,是昨晚试画一品源纹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好透,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的。

“她醒来说什么?”他问。

“‘别停,继续爬。’”李擎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田野。“‘爬到顶,孩子才活得了。’”

“然后?”

“然后她爬到了。”李擎的声音轻了下去。“晕在宗祠门前。三日后,你出生。八脉自开,紫气东来三千里。”

“然后武家就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去。

李擎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攥着车辕,但力道已经松了,只是搭在上面。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景物在往后走。

“父王。”李子辰忽然开口了。

“嗯?”

“您后悔吗?”

李擎的肩膀动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让她爬。”李子辰说。“后悔让我出生。后悔……没在我被夺气运的时候,一剑杀了我。”

李擎的右手扬起来了。

手掌悬在半空中,离李子辰的脸不到三寸。掌心有老茧,有刀痕,有十三年来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留下的所有痕迹。手腕在抖,是一个人用了全部的力气去克制自己不要扇下去,才会有的那种抖。

他看着李子辰。

手没有落下去。

它垂了下去。垂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凸起到手腕。

“你说得对。”李擎说。“我想过。每次你毒发,每次你咬碎牙,每次你母后端着血竭散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我都想过。”

他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但我没做。知道为什么?”

李子辰没有说话。

“因为你。你三岁那年,第一次毒发,咬碎了半颗牙。你母后哭,你也哭。我抱着你,说‘辰儿,爹在’。你看着我,不哭了。你说——”

他的声音断了。

“我说什么?”李子辰问。

“‘爹的手,好凉。’”李擎说。“‘比毒还凉。’”

李子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新痕在暗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他试着把手攥紧,指节咔嚓响了两声,那道痕被挤得变了形,边缘的痂翘起来一点。

“父王。”他说。

“嗯?”

“您的手,现在还凉吗?”

李擎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着,微微地颤。

李子辰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新痕叠着旧痕,凉意叠着凉意。两只手都在抖。

“我活过来了。”李子辰说。“您不用凉了。”

李擎的手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手握紧了。力度不大,但很稳。

“到了。”他说。

皇陵在城外三百里。

火狮马跑了两个时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日头,不毒,但白,照在石阶上,石阶白得像一条被水冲过的骨头。

李子辰下车,仰头看。

石阶从山脚开始,一层叠着一层,一级压着一级。梯子太长了,长到看不见尽头。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李擎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

“你母后爬了三天。你……”

“我自己爬。”李子辰迈步,踩上第一级。石阶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您走您的,我跟得上。”

爬到第一千级的时候,李子辰的右腿开始抖。

不是疲劳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毒,怨龙毒。药效快过了。

“歇?”李擎问。

“不歇。”

“抖成这样,不歇?”

“抖惯了。”李子辰说。“您走您的。”

李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那个背影很瘦,很薄,但背挺得直。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撑出来的直,是那种就算趴下了、也会自己再直起来的直。

“你母后爬到第七千级,我说‘歇’,她说‘不歇’。你们真像。”

“不像。”李子辰说。他迈上又一级石阶。“她跪着,我站着。她求先祖,我求自己。”

“求自己什么?”

“求自己别散。”李子辰抬起头。石阶还在往上铺。最远处,云雾缭绕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宗祠的飞檐翘角。“别变成第四个百年。”

李擎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抓石阶旁的石柱,手指扣住柱身的裂缝,指节发白。

“谁告诉你的?”

“莫师提过。”李子辰说。他的脚步没停,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您案上的龙脉图,第九条死龙的眼眶里多了一滴墨。是您的泪,还是先祖的血?”

李擎没有回答。

他转身,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九千级的时候,云在脚下了。

石阶两旁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白茫茫的云海。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底。

李子辰扶着栏杆往下看。

三条山脉从三个方向拱过来,像三条潜龙,龙头交汇在皇陵的位置。

“三龙托珠。”李擎说。

“珠是皇陵?”

“珠是你。”李擎说。“三百年前,先祖选这里,龙脉交汇,气运最盛。但气运盛,煞气也盛。你出生那年,紫气东来三千里,是龙脉最盛的时刻,也是煞气最重的时刻。”

“所以武家选那年夺气运?”

“是。他们借煞气夺龙气,让煞反噬你。你成了三股力之间的珠子,扯了十三年。”

山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吹得李子辰的衣袍猎猎翻卷。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