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井总会的收票房没有藏在后院。
它就在正堂东侧,窗朝着施粥的长棚。窗内摆算盘,窗外排饥民,熬粥的白汽越过窗棂,把案角的一摞回票熏得微微卷起。
韩岳到时,一个青衣伙计正捧着票匣出来。听见封房二字,伙计没敢再走,只将匣子抱紧,抬头望向身后的掌账。
掌账姓邵,鬓边修得齐整。他看过文书,并不拦门,却让伙计去通知各棚,今日账房受封,粮药暂不能领,晚间施粥也须另候消息。
“站住。”顾长安在阶下叫住伙计,“我封的是涉案账房,哪句话叫你们停粮停药?”
邵掌账朝门外拱手:“殿下有所不知,各棚须拿回票换支钱条。账房不能用印,仓中便不能出粮。小人若越过旧例,亏空又算在谁身上?”
门边几个候领米的妇人听见这话,先将篮子放下。一人拉住前面的人,小声问是不是今夜没有粥了。话传了两三遍,队伍便往正堂门前挪。
顾长安让韩岳守住票匣,自己走到窗外:“今日的粥照常煮。谁说查账便要饿你们,叫他到我面前说。”
他随即让户部随行吏取来当日支用单,药部核药,仓吏核米,另开一张双押的临支条。经手人、实出数、送往哪一棚都记清,原账封存,今日用度另册登记。
邵掌账试着解释,粮仓钥匙在另一位理事手中。韩岳便请他写明姓名,派人持文书去取;若理事不在,由仓吏与刑部共同验封开仓,不许让挑担的人空等。
“旧例有难处,可以提。”顾长安回到门前,看着邵掌账,“但你没问能不能另签支条,就先叫人去传断粮。传话的人留下,方才的话也留下。”
邵掌账脸上的客气淡了些。他请众人入屋,亲自挪开太师椅,露出后头一排整齐的票柜。每格都有年份和号段,找任何一季都不费事。
秦珂取出北河交接簿的抄页,没有先亮钱管事的供词,只报三名伤者入院的年月,请收票房找出对应的接养拨款和回票。
邵掌账很快抽出一册,翻到中段。三人合拨三十两,每人十两,作入院头三月的药食、铺被与照看之资。下方一枚院押,一枚验讫印,旁有“足收”二字。
“北河既认足收,总会这边便结了。”邵掌账将票推过来,“院中若再向伤者追钱,应查他们的私账,不能说官款没有发到。”
顾长安看完那张票,又看他:“我没问官款有没有发。三十两到院之后,送回这里多少?”
邵掌账停了片刻,答道:“会中统筹,各处常有往来,不能只盯着这一笔。大院补小棚,有余处济不足处,本就是行善的法子。”
“那就拿往来账。”顾长安道,“北河送出一份钱,不会只在北河的纸上响一声。”
一个年轻账房从柜下搬来簿子,指甲间沾着墨。他翻得很慢,翻到那年秋账时,两页黏在一起,揭开后,露出一张夹在封缝中的窄票。
窄票写着北河回银六两,经收处正是总会收票房。日期比三十两入院晚一日,收票人的押字与邵掌账方才签在验封页上的,一笔不差。
秦珂没有立刻断言。他让邵掌账辨认,对方捏着票边看了许久,终于承认是自己的押,又说当时院方愿意助会,并非总会强索。
“院里愿意,为什么伤者要替它出?”顾长安将两张票并排,“这六两从谁的余钱里来,你先说清。”
邵掌账叫人取出会规。接养官款入账后,各院须照例回助二成,由总会调配,年终可计义绩。他将那一行递给顾长安,像递出一份谁都不能怪罪的凭据。
“三十两的二成,正好六两。”裴慎派来的核账吏抬起头,“官拨的用途写了药食、铺被和照看,没有准你们先取二成另用。”
邵掌账皱眉:“银钱若不归拢,遇上寒年,零散几处小棚根本开不了门。难道各守一袋银,看邻棚的人冻着?”
顾长安没有否认寒年的难处,只让他把六两的去向逐笔列出。真有救济支出,凭据照留;未经准许挪用指定款项,也不能因去处听着好,便不必过问。
申时,封存的第一箱账被抬到正堂。
箱中没有金银,只有各院回助的窄票,按季扎成小束。总会进项簿把这些钱写成院方自助,北河足收票却仍是三十两,不见回银,也不见两成被划走。
秦珂将两册的年月对齐,又翻到回助名册。北河不回银的那一季,栏旁多了红色小字,写着暂缓新拨,候齐上期回助。
“这也是自愿?”顾长安将红字指给邵掌账看。
邵掌账说各院不能总吃总会的补贴,却一文不出。话未说完,核账吏已经将那期的拨款来路念出:仍是户部外库,并非总会自筹的善款。
钱管事随后被带到。先前在北河,他只认接手后的规矩,此刻看见那些红字,便说前任交账时特地叮嘱,院里可以欠买柴钱,却不能欠回助银,否则下季粮药难办。
“你有没有被停过?”顾长安问。
钱管事答,接手后有一季迟了五日,总会连支钱条也不肯给。他让伙计去赊米,米铺不信,只得先从工钱里挪出一笔送来,支钱条当日下午便开了。
邵掌账立刻说那季迟拨另有缘故,是北河没有交清在养人数。秦珂把两个说法分别落下,让钱管事报出米铺位置,再派人去找赊米凭据,不许双方在屋里串着补话。
顾长安转向那年轻账房:“回银的窄票,为何夹在封缝里,不附足收票一起送外库?”
年轻账房望了邵掌账一眼,低声说两种票不往同一个地方去。足收票送外库销款,回银票留会中算义绩,旧年交接时便这样教,从没人准他合订。
韩岳请邵掌账暂去侧屋。门帘放下后,那年轻账房才将手从袖里伸出,袖口已被汗浸湿了一圈。
“倘若合在一起,会怎样?”顾长安问他。
“去年有人订错过一次。”年轻账房答,“退回来重做了。说外库只问拨出的款,不问院里自己的助银,夹进去容易生疑。”
秦珂请他指出退回记录。他从一册退票簿中找到那一笔,簿上没说拨款少了,也没说回银没有发生,只批了六个字:回助别册,不附。
顾长安看着批语,没有急着下结论。足收若是真收过,不能凭回银便改成没收到;可官款在院里停一日,转出两成,再让伤者用工补上,这一圈也不能藏在两个册名后面。
“北河入账三十,送回六,留下二十四。”他让秦珂另写一行,“每一步都给我写实。今后送来一张足收票,不能到这个字就停笔。”
核账吏将在养簿取来,对照同批三人的最初欠账。床被、药食恰从入院首日算起,未见官款已支部分的减项,其中盛有田名下,三个月一文未免。
钱管事说自己不知当年具体如何入账。顾长安让他把前任、交账人和日用账经手列出,没有将今日查明的回银规矩,一股脑变成他十几年前亲手做过的事。
临近酉时,第一担米从总会西仓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