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6章 后棚活口(1 / 2)流放边关,我把荒城建成天下第一首页

北河养工院的夜门,比正门矮半截,门槛被车轮磨出了两道深槽。

韩岳带人赶到时,一辆蒙着油布的旧车正往外挪。拉车的骡子踩在槽里不肯动,车夫甩了两下鞭梢,门内便有人压着嗓子催,说天亮前须送出去。

“停车,验送票。”韩岳横身挡住车头,将政事堂的调查文书交给门役,“谁管今夜出入,叫谁来。”

门役瞥见刑部的腰牌,先伸手拽住骡子,再往院里喊人。一个披夹袄的瘦高管事赶出来,口称姓钱,说车上不过是破箩旧板,外院急用,不曾载着客人。

油布底下传来一声咳嗽。车夫握鞭的手顿住,眼睛直往钱管事脸上看。

韩岳没有再问第二遍。他让差役守住车轮,掀开油布一角,先看见一双穿草鞋的脚,再往里,是三个挤在旧箩旁的老人。最里头那人胸前垫着破褥,咳得直不起腰。

钱管事忙道:“是院中旧养工,一并送去外院安歇。方才问得急,小人只说了物件,没来得及说人。”

韩岳接过门役递来的送票。票上果然只列箩筐、木板和旧被,一共三项,连一个活人的名字都没有。

“先卸人,进屋避风。车、票、车夫都留下。”韩岳把票递给刑部差役,“记清方才谁说的话,别替他补成写过人名。”

三个老人被扶下车。最里头那人一落地便往车底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喘声,直到差役找来一双夹在箩筐下的破布鞋,他才肯松开车帮。

院墙外忽然有人喊赵全的名字。一个卖夜茶的老妇领着两名差役过来,说茶棚后蹲着个老头,听见查夜门,便捂着脸不敢出来,问是不是找他。

赵全被请到灯下时,两条裤腿都湿了。他看见那根缠蓝线的木楔,眼睛一红,弯腰便要跪,被韩岳伸手拦住。

“我去找当年的车夫。”赵全喘着气道,“药棚的旧人昨夜来问我,还记不记得死人上车。我不敢在家等,想来问陶家,可院里说车夫早没了。”

“先坐下。”韩岳让人取来热水,“你孙儿在政事堂,好好坐着,没被关。盒子也是他亲手交的。你记得什么,待会儿慢慢说。”

赵全捧住碗,手抖得泼出一点水。他没有喝,目光却越过钱管事,落在刚从车上下来的病工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个人……”赵全喉头滚了滚,“让他抬一抬脸。”

韩岳站到了两人之间:“你先别认。把你记得的另说,不能看着眼前的人添。”

顾长安到北河时,东边天色刚刚泛白。

院里的小灶已生起火,三个病工各得了一碗热汤。最瘦的那个把碗放在膝上,先吹开浮油,喝一口便歇片刻。顾长安坐到他侧前方,没有先报南仓的案名。

“怎么称呼?”顾长安问。

老人警惕地看向门边,等钱管事被带去另一间屋,才答:“院里叫二十七。新来的叫老盛,叫惯了。”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顾长安将椅子向后挪了些,给他留出伸腿的地方。

老人捏紧碗沿:“盛有田。河东来的。你们是查旧役,还是追药钱?”

秦珂站在窗边,笔尖停了一瞬。他没有往前挤,只把姓名原样记下,又注明这是本人自述,尚未与南仓伤者相核。

顾长安问起入院前的事。老人记得下过大雨,记得粮袋压得胸口发疼,后来有人抬他进药棚,给他换过一件短褂。出棚那夜,他躺在板车上,车轮颠了很久。

“他们跟你说往哪里送?”顾长安问。

“说棚里床少,北河有地方养。”老人摸了摸碗底,“养好了,替院里做些轻活。我想总比睡街上强,就来了。后来才知道,搬到这里也要算钱。”

顾长安让他歇着喝汤,自己转去隔壁。赵全已经写不动长句,由秦珂口问口录,另一个书吏在旁听核,没有让他见病工的答页。

赵全记得那名伤者脖颈后有一块烫疤,说是小时候挑热水留下的。咳血稍止后,伤者曾削过一根木楔,说车板松,塞住缝才不颠,楔尾绑的是包上散出的蓝线。

“楔子怎么到了你手里?”顾长安问。

赵全把水碗放下:“下车前拔出来的。车夫回程带给我,说那人怕包弄丢,叫我收着,若有家里人来,认这根楔。我后来一直没敢交。”

顾长安没有接着问包。他先让医者替老盛诊看,征得本人同意后查看旧疤,再令两名书吏核对各自的答页。疤痕、木楔、送车当夜的几处细节,都能对上。

赵全看见记录摆齐,忽然抓住椅沿:“我见他上车时是活的。结票先开了,我却没敢拦。可那张票上的‘后事已毕’,不是我亲见,不是!”

顾长安看着他:“谁让你明知人活着,仍按那张票交出去?”

赵全嘴唇发白:“当值管事说,南仓来的账已经结了,后棚只管挪床。进北河另起养工号,旧名字不必带。原来的药钱照旧找亲属,新添的归院里收。”

秦珂将两处钱分开记。他听明白了,盛小月在布坊还兄长的旧药恩,盛有田在北河又背新添的养工钱。兄妹各占一张册,谁也不知道另一张还在往下写。

“那位当值管事是谁,现在在哪里?”顾长安问。

赵全说出姓名,又说自己只知那人后来调走,去向不明。刑部把新线索带出,另派人查找,没有因他供出上头,便抹去他经手交人的一段。

钱管事被带进屋时,手里攥着院中总册。

他认得老盛,承认人已在院里多年,却不肯认“盛有田”这个名字,说自己接手时便是余养二十七,前任只让照号发饭、照号记工,不曾交过完整来历。

“不认得名字,夜里往外送人时,怎么连号也不写?”顾长安把送票放到他面前。

钱管事的脸涨红了:“近日查旧伤,几位管事商议先把病重的移外院,腾出屋子好翻旧册。人都挤在这里,问起来乱。”

“是怕问乱,还是怕问见?”韩岳问。

顾长安抬了抬手,让钱管事自己答。他不肯再说,刑部便先留住今夜出门这一事,分别询问车夫与门役,同时封住旧账房,院中热饭和诊治照常供给。

老盛忽然举起碗。他以为人多时说话也须先举个东西,见顾长安转身,才放下碗,低声说送去外院不是头一回,前几次回来,自己记的旧工数便少一截。

“你怎么记的?”顾长安问。

老盛将袖口挽开,里面缝着一条窄布,密密麻麻打了许多结。补满一批箩底,他便结一下,月末拿去问账,有时准,有时不准,管事说须依院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