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小月把右手伸到问桌上,拇指按着桌沿,迟迟没有落下。
桌上并排放着九张续愿页。纸色深浅不同,最早一张边角已经发脆,最晚一张却还留着清楚的朱红指印。她挨个看过去,手慢慢缩回袖中。
“我三年都在缝粮袋,哪有这么干净的指头。”盛小月低声道,“冬天裂口,夏天扎针。按一下,纸上不是缺块红,就是沾点血。”
秦珂把灯向桌边移近。九个指印右下方都有一道弯钩,弯钩外又拖着半粒米大小的红点,连位置都没变。他另取薄纸描出轮廓,没有往旧页上加一笔。
顾长安看完,吩咐道:“原页分封,描样供辨。先问纸怎么来的,再问人到没到。别拿一张新印逼她去认九张旧印。”
槐井义布坊的旧管事魏成就在堂下。六十上下的人,穿一件暗青袍,进门时还肯坐满椅子,此刻却只挨着半边。他带来的账匣放在脚旁,铜锁一直没开。
“九张都是坊中抄页。”魏成解释道,“年久怕原契虫蛀,账房过录时连手印一并摹下。相同并不奇怪,不能只凭这个便说小妇人没有续愿。”
“原契在哪里?”顾长安问。
魏成拢了拢袖口:“旧库迁过,眼下只找到初契。旁的还要寻。”
秦珂翻开册尾,指向一行小字:“这里写的却是‘本人到坊,亲按续愿’。若只是抄旧印,这四个字从哪里抄来?”
魏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账匣往前推了推,说里头还有按季总簿,可以证明盛小月那些年始终领线领布,并非关在坊中做活。
顾长安没有让人开匣:“她做过工,这一点没人争。你现在要拿做工的簿,证明她愿意白做?”
魏成的手停在锁上。门外有人挪动长凳,椅腿刮过石地,声音尖得让他皱了一下眉。
“她初来时求过我们。”魏成压低声音,“兄长死在外头,义会替他用药,替他安置后事。她说愿做三个月偿恩,坊里才收的她。”
盛小月抬起头:“我求你们让我见我哥。你们说见不着了,先把药钱还了,才肯替我找埋处。我求的是这个。”
魏成转脸向她:“那三个月的印,总不是别人替你按的。”
“第一回是我按的。”盛小月没有躲,“你们说三个月能了,我就信了。后来每回想走,你们都说又添了一笔。我不识字,你们让我看账,我看得懂吗?”
顾长安示意秦珂把初契摊开。三个月写在正文末尾,旁边另有几行细字,药钱之外又列食宿、灯油、针线损耗。最下面一条,墨色比上头深些。
欠额未尽,照旧续工。
“这条是谁读给她听的?”顾长安问。
魏成答得很快:“年月久了,想不起是哪位账房。”
顾长安将初契转向旁听的户部官员:“请把这张账念一遍。药欠多少,每日工值多少,三个月为何能还清,先念这三处。”
那名官员往下看了两遍,才说药钱只有一个合数,日工值空着,三月能清并无核算。倒是每日伙食、灯油怎么添,都写得清楚。
老何坐在盛小月身后,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她挣多少,你们不写;她欠多少,你们每天添。这工做到头发白了,也能剩一点。”
魏成忙说缝袋按件计,不好预定工值。秦珂随即从领料簿中找出同月另两名女工,缝同样的袋口,工值却按日入账,一日十四文,数目明白。
裴慎拿过簿子,在十四文旁压住手指:“同坊、同活、同月。领现钱的有工值,偿恩的没有。是谁吩咐这样记?”
魏成喉头动了动,改口说账房或有疏漏。他终于把铜锁打开,取出一册更薄的日收簿,想证明坊中确实给盛小月吃过饭。
秦珂没有越过食宿那笔。他把能找到的领粮票放在一侧,另一侧仍摊着工日。哪顿吃过、价钱是否说过,可以另核,却不能因此把三年做的活一并吞下。
午前,九张续愿页已经排出先后,三年工期却还差两季。
秦珂没有补空。他请盛小月回想,那两季是在坊里,还是曾经回过家。盛小月想了一会儿,说一个冬天屋顶漏雪,女工搬到南间挤着睡;次年春日,她们换过一批粗线,穿不进旧针眼。
这些细事在总簿上都没有。白简翻查日收簿,却找到了修顶支钱和换线退货,两处日期之间,盛小月的交袋数一天一天记着,只有休工日留白。
“两季没有续愿页,人却照旧做工。”秦珂将日收簿递到魏成面前,“这两回连旧印都没摹,凭的是什么?”
魏成终于垂下眼:“仍照初契。”
顾长安让人把十二季分开放好。最初三个月只有一张初契,余下十一季,九季凭摹印续愿,两季连这样的纸也没有。三年就这样对齐了,盛小月一次也没有离开过那张旧契。
盛小月盯着最后两处空白,忽然问:“我那年春天回家过两日,你们怎么没把我从册上划掉?”
魏成嘴唇绷紧,不肯答。
“因为她是回来接着做工的。”顾长安说道,“可回坊做工,并不能替你证明她同意把工钱继续抵那笔不明不白的债。”
章闻礼一直坐在靠柱的位置,这时举起疑牌:“若她曾离坊,后来又自行回来,是否也须记入?否则问桌只收她被留的一面,将来有人翻案,会拿此处说话。”
“记。”顾长安看向盛小月,“你为什么回去?”
盛小月把衣袖挽起一点,露出磨薄的护腕:“家里人去问过,他们说我若不回,前头做的都不算,还要重追药钱。我回来,是怕三个月白做了。后来怕一年白做,再后来,连三年都搭进去。”
章闻礼的疑牌还举着,过了片刻才放下。他让书吏将离坊两日和返坊缘由连在一起记,没有再单挑“自行回来”四个字。
白简随后请进一位姓尹的老妇。她曾在布坊分过针线,如今替人浆洗衣裳,两手冻肿,捧茶也只敢挨着杯底。进门之前,她没有听过堂上的问话。
“小月那回回来,先到的是哪间屋?”白简问她。
尹婆想了想:“东边领线间。她没领线,先问有没有谁识字,肯替她算算还剩多少。我说你去找账房,她说账房不肯给看。”
秦珂没有报出盛小月先前说的日期,只请她接着讲。尹婆记得,那日领线间添了炭盆,账房拿来一叠纸,说旧愿存照,不必让女工停针,替她们誊齐便是。
“您看见她再按印了吗?”顾长安问。
尹婆摇头:“没看见。我只在领线间,别处的事不敢说。可那天她问我,若把工钱全扣了,能不能给她一张扣过的纸。我劝她别问,怕管事扣我的月钱。”
她说到最后,朝盛小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盛小月没有埋怨,只把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热茶推近些,让她换掉已经凉了的那杯。
白简将领线间旧账交给秦珂。添炭那笔和盛小月返坊的日期相合,旁边还记着支出薄纸十二张,用途恰是誊存旧愿。那一季的续愿页,也正用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