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接哪些。”
“不愿意接哪些。”
“当众写清。”
裴盛不能签。
一旦签下“只接资产,不接责任”,这张纸会比任何争辩都更难解释。
他也不能签下全部责任。
荒城账上还有兵部未付粮款、道路专款、商人押金和数百份持续履行的契约。
接下来任何一项出错,都会直接落到他名字下面。
裴盛站在公示台前。
第一次发现,这座荒城最难拿走的不是城印。
是每一件东西后面,都已经写着它属于谁、欠着谁、下一步必须做什么。
过去接管一座破城,只需换守门军卒、拿走钥匙和账箱。
现在拿走一把钥匙,便要同时接下一整页责任。
就在裴盛迟迟不肯按印时,月牙桥的快骑到了。
骑手浑身是汗。
“东桥头第二根支撑木下沉。”
“桥工已经停了重车。”
“梁九请求动用道路应急账,今日更换支撑。”
徐墨翻开月牙桥清单。
需要木料八根。
铁箍十二件。
桥工与装卸工共四十六人。
预计停桥两个时辰。
等待费用由道路应急账先付。
裴盛看着清单。
“不过一根支撑木。”
“交接以后再修。”
骑手急声说道:“后面停着一百多辆粮车。”
“再等半日,桥板受力会继续偏。”
顾长安没有替裴盛决定。
“裴大人若现在接管道路。”
“请在应急维修单上按印。”
“停不停桥。”
“用不用应急账。”
“商队等待费用由谁承担。”
“都由接管者决定。”
裴盛说道:“本官尚未正式接管。”
顾长安点头。
“那便仍由荒城处理。”
徐墨立即盖下桥路印。
鲁成的工坊调出八根备用木。
第一营派十人维持桥头秩序。
道路应急账支付等待费用。
整件事没有因为交接争论停下。
裴盛却看得很清楚。
所谓接管道路,不是一块写着“税场”的新木牌。
是一根支撑木下沉时,必须有人决定停桥,并承担停桥以后所有损失。
快骑刚离开,医棚又送来一份黄牌事务。
第一营在砖窑坡战斗中的两名重伤者,今日到达第二次补偿期限。
一人伤腿未愈。
另一人已经能够做轻工,却暂时不能归队。
补偿来自第一营伤员账。
总计七两银、四石粮与两份轻工安排。
裴盛说道:“军卒补偿应由军账处理。”
韩岳把军账推到他面前。
“是军账。”
“但银粮没有从天上落下来。”
“其中两石来自第一营工粮结余。”
“一石来自军械修复节省。”
“另一石由荒城公共伤员账补足。”
“接管第一营,便要继续支付。”
裴盛翻过账页。
“都护府会重新核定。”
韩岳问道:“核定多久?”
裴盛答道:“按程序办理。”
“伤员今日吃什么?”
韩岳的声音并不高。
公示台旁却没有人说话。
荒城账上的每一笔欠款,都对应着一个正在等的人。
它们不是接管完成后可以慢慢清理的旧纸。
裴盛若只接军械库与第一营名册,却把伤员账留给荒城,所谓统一军务便只统一了能拿走的部分。
顾长安让医棚按照原顺序支付补偿。
没有借这两名伤员逼裴盛表态。
可这两件临时发生的事务,已经把“资产与责任不能分开”变成了所有人眼前的事实。
裴盛最终没有按印。
他让军卒收起新木牌。
六辆空车仍停在东井外。
一只箱子也没装上去。
可他没有离开。
“七殿下。”
“下官会把今日之事如实上报。”
顾长安说道:“请连同十二本账的目录一起上报。”
“别只写荒城拒绝交印。”
裴盛冷声说道:“朝中会有人明白。”
“你不是舍不得一座荒城。”
“你是舍不得这里的人只认你的规矩。”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裴盛走下公示台,他才说道:“规矩不该认我。”
“应该让换了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把粮变成陈粮,把押金变成闲钱,把别人的债从账上擦掉。”
裴盛的人离开后,东井旁没有庆祝。
顾长安先确认月牙桥维修结果。
支撑木更换完成。
停桥一刻又三分。
一百零七辆车重新通行。
道路应急账支出、商队等待补偿和旧木拆检结果全部贴出。
两名第一营伤员也在当天领到补偿。
其中一人进入工坊轻工组,负责打磨来源木牌。
另一人暂时担任南门候车场记录员。
荒城不能只在有人来抢印时强调责任。
等人走了,便把自己该履行的账继续拖着不办下去,也绝不能再装作这一切从未真正发生。
冯德一直没有开口。
等裴盛带人离开东井,他才说道:“殿下。”
“你今日赢了交接。”
“却会让更多人相信,你在荒城另立一套不受朝廷控制的东西。”
顾长安答道:“所以回奏不能只说我想留下。”
他让徐墨准备三份文书。
第一份,五万石军粮完整总账与北仓签收副本。
第二份,荒城三日代行结果、专门印权限和现有负责人名单。
第三份,顾长安的回奏。
回奏没有写“荒城离不开我”。
恰恰相反。
第一句话便是:
荒城日常事务已有代行之人,臣离城亦不至停转。
第二句写:
但春耕、水渠、第一营与四条粮路尚在交接期。
第三句写:
请准臣留至春种入地、第一营完成三轮考核、军粮欠款完成首轮清偿。
时间不是无限。
九十日。
九十日后,无论是否全部完成,顾长安都赴京述职。
若朝廷坚持立即召回,他也奉诏。
但请求正式指定接管者。
接管者必须完成公开清点,并继续履行已经存在的居民粮、种粮、押金、兑付与道路契约。
不是要朝廷承认荒城可以不受管。
而是要新来的人不能假装这座城仍是一片没有主人、没有账、没有责任的废墟。
韩岳看完回奏。
“九十日够吗?”
顾长安答道:“不够。”
“建设一座城,九十日永远不够。”
“但回奏必须有期限。”
“没有期限的留下,在京城眼里便是拒绝回去。”
沈青禾问道:“九十日后呢?”
顾长安看向她。
“九十日后,荒城应该比今天更不需要我。”
这句话没有让所有人安心。
却比一句“我永远不走”更真实。
东井旁重新开放后,顾长安没有让百姓在回奏上按手印。
回京与否是皇帝与皇子之间的事。
不能用全城人的名字给朝廷施压。
百姓代表只在交接目录上按印。
证明居民粮、春种、商人寄存粮和道路专款确实存在。
他们不是请求顾长安留下。
只是说明,无论谁来,必须接下这些已经属于荒城百姓的东西。
冯德收下三份文书。
“我会亲自送出。”
顾长安问道:“最快多久有回信?”
“京城往返,至少二十余日。”
冯德答道:“若驿路顺。”
裴盛却没有等二十日。
当天下午,四条粮路同时传回消息。
都护府在朔州辖境新设军粮查验关。
所有经过荒城的粮车,都要在关口重新过秤、开袋和缴纳查验费。
月牙桥西路。
白柳镇南路。
旧盐道。
北营至朔州北仓的军粮路。
一条也没有漏。
第一批被拦下的,是月泉商盟两千石青稞。
三道印完整。
荒城白牌。
都护府查验吏仍然要求全部拆袋复验。
每袋收取一笔费用。
阿木尔的急信只有一句话。
“荒城的账守住了。”
“粮路被人掐住了。”
顾长安把信钉在四路图上。
裴盛没有接走荒城的仓。
便准备让所有粮,都到不了荒城的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