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盛到荒城时,带了六辆空车。
车上没有粮。
只有封箱、锁链和两排新木牌。
木牌上已经写好字。
朔州都护府荒城官仓。
朔州都护府西路税场。
朔州都护府北营军械库。
他甚至连新印都带来了。
三十名都护府军卒在东井旁列开。
裴盛没有先去城主府。
而是径直走到军粮总板前。
“七殿下。”
“既然即将奉召回京。”
“下官奉都护府公文,先行清点荒城仓储、道路与军务。”
顾长安问道:“谁说我已经奉召?”
裴盛看向冯德。
“京城密旨已经到了。”
冯德站在公示台一侧。
“密旨只问七殿下是否愿意回京述职。”
“并非正式召回诏书。”
裴盛神情没有变化。
“都护府只是提前准备。”
顾长安看向他带来的六辆空车。
“提前准备,需要带走什么?”
裴盛答道:“账册、城印、仓锁、军械名册和道路契约。”
“待交接完成,七殿下即使回京,也不会耽误荒城运转。”
他说得像是在替顾长安解决麻烦。
东井旁却没有人放松。
第一万石军粮尚未结清的兑付契还在台下。
春种仓刚刚完成分垛。
月牙桥和白石坡的交易契约,也都写着荒城负责维护与见证。
如果这些东西一次交给都护府,过去所有公示顺序是否继续,没有人知道。
顾长安没有拒绝清点。
“可以。”
裴盛第一次露出笑意。
“请殿下交出城印。”
顾长安却让徐墨抬来十二本账。
第一本,荒城公仓实物。
第二本,居民基础口粮。
第三本,春种仓。
第四本,商人寄存粮。
第五本,粮券对应粮。
第六本,军粮未付兑付契。
第七本,道路与桥梁维护专账。
第八本,候车场押金。
第九本,工坊未完成订单。
第十本,第一营工粮与伤员补偿。
第十一本,医棚急难账。
第十二本,北营、黑水堡与北仓追粮争议。
十二本账摆满公示台。
裴盛看了一眼。
“本官只接管官仓、军械与道路。”
顾长安答道:“仓、军械与道路都在这十二本账里。”
“分不开。”
裴盛皱眉。
“居民粮与军务何干?”
徐墨翻开公仓位置图。
“主仓西垛是居民基础粮。”
“东垛是已经签收、等待转运的军粮。”
“北垛是商人寄存粮。”
“仓顶、守卫和防火账共同使用。”
“接管仓房,只拿军粮不接其他粮的保管责任,做不到。”
裴盛说道:“那便把军粮搬出。”
“搬到哪里?”
徐墨问道:“北营转运仓已满六成。”
“黑水堡需要重新清理。”
“临时仓的防雨期限只剩九日。”
“若裴大人另有仓位,请写明地点、容量、守卫和损耗责任。”
裴盛没有回答。
顾长安又翻开月牙桥维护账。
“道路可以接管。”
“桥板需要每五日检查。”
“下一次更换支撑木在三日后。”
“桥西转运场欠装卸工工粮二十七石。”
“暴雨应急账中有商人共同缴纳的押金。”
“裴大人接桥,是否连同维护、欠款和押金责任一并接走?”
裴盛说道:“都护府自有安排。”
顾长安点头。
“写下来。”
徐墨早已准备好交接清单。
不是一张笼统的“荒城道路”。
而是每一段道路、每一座桥、每一处候车场分别列出。
现状。
可用期限。
专款余额。
欠款。
正在履行的契约。
下一次维护时间。
接管人只要签字,便同时确认自己接收资产和责任。
裴盛看了半晌。
“交接不必如此繁琐。”
韩岳冷声说道:“拿走锁和印倒是不繁琐。”
“桥塌了、粮坏了、工钱没付,再说前任没有交代。”
裴盛看向韩岳。
“韩百户。”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韩岳没有退。
“北营五百三十六名兵的账里,也写过轮不到我说话。”
孙烈从人群后走出。
他此次没有披重甲。
腰间仍挂着黑鹰骑刀。
“裴仓曹。”
“黑水堡六千石粮的调令,是你签的。”
裴盛看向孙烈。
“孙骑校也要替荒城作证?”
孙烈答道:“我替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作证。”
“黑水堡把军粮换成商袋。”
“庆丰行货单在车底找到。”
“调令上的仓曹印,与裴大人今日带来的印出自同一枚。”
裴盛的目光落在新木牌旁的印盒上。
“官印可以被盗用。”
徐墨说道:“所以没有仅凭印定罪。”
“黑水堡调令、车号、换袋记录、庆丰行货单与士卒证词都已经封存。”
“裴大人可以解释。”
“但在解释完成前,由你接管荒城军粮仓,至少存在明显冲突。”
裴盛冷笑。
“一个流放地书吏,也敢审都护府仓曹?”
顾长安答道:“荒城没有审你。”
“只是不能把正在争议中的仓,交给争议当事人。”
“都护府可以另派一名没有参与黑水堡调粮的人。”
裴盛终于失去耐心。
他取出都护府公文。
“七殿下。”
“荒城属于朔州辖地。”
“都护府接管,无需征得城中百姓同意。”
顾长安接过公文。
公文写得很清楚。
若七皇子奉召离境。
荒城军务、仓储、道路与税契暂由都护府统一接管。
顾长安抬头。
“第一句是什么?”
裴盛没有回答。
徐墨替他念出。
“若七皇子奉召离境。”
顾长安说道:“我尚未奉召。”
“也没有离境。”
“这份公文的条件还没有发生。”
裴盛说道:“提前清点不等于正式接管。”
顾长安答道:“那便清点。”
“荒城欢迎都护府派人共同核验。”
“账册不带走。”
“原锁不更换。”
“现有契约不停止。”
“清点人只在见证栏按印。”
“裴大人愿意,今日便可开始。”
裴盛要的是控制。
不是站在一旁数粮袋。
他没有接徐墨递来的见证印泥。
“七殿下是在拖延回京。”
顾长安问道:“谁告诉你,我不回京?”
“既然要回,为何不交?”
“因为回京与交给你,是两件事。”
顾长安答道:“正式诏书到达后,我会依法交接。”
“但接管者必须接受全部账、全部责任和全部未完成契约。”
“不能只拿有粮的仓、有钱的桥和能够收费的市场。”
“把欠款、伤员、维护和百姓粮留给下一张纸。”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快被压住。
裴盛脸色沉下。
“殿下以为,没有都护府同意,荒城四条粮路还能继续走?”
顾长安没有接这句威胁。
他让徐墨在公示板上增加一栏。
都护府提前接管申请。
申请人,裴盛。
愿接资产,官仓、军械、道路、税契。
暂不确认责任,居民粮保管、兑付契、维护欠款、工坊订单、伤员补偿。
裴盛喝道:“谁准你这么写?”
顾长安答道:“你可以更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