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办法实行后,验粮速度提高近三倍。
一日能够完成五百到六百石初验。
白柳镇修路时参加记录的六名年轻人也被调到验粮场。
他们已经会记车次、材料和维护账。
如今只需学习粮袋编号与等级。
建设道路培养出来的人,开始进入新的粮食系统。
统一量斗后,新的问题很快堵到了仓门口。
荒城原有官仓只能安全存放一千二百石。
加上白柳镇、月泉商盟和零散村镇送来的粮,仓内已经堆到梁柱附近。
仓吏为了多塞几袋,准备把中间通道也填满。
沈青禾进去不到半刻钟,便让所有人停手。
她从粮垛中抽出一根细竹。
竹身摸起来已经发温。
“粮在发热。”
仓吏说道:“只是堆得密。”
沈青禾答道:“堆得密才会发热。”
“湿气散不出去,最里面先霉。”
顾长安让人拆开最高的两层粮袋。
底部果然出现潮气。
还没有霉变。
继续堆三日便未必。
军粮不是验过便结束。
存坏在荒城仓里,照样交不出去。
顾长安重新划分仓储。
白牌干粮进入主仓。
黄牌待晒粮不得靠近主仓。
灰牌待筛粮放在外市北棚。
已经封号、准备七日内启运的粮,单独进入转运仓。
粮垛之间必须留出一人宽通道。
离墙至少半尺。
下面铺木架。
每垛不得超过规定高度。
仓内每隔两丈插一根探温竹。
每日早晚抽出检查。
竹身发温、带潮或有异味,立即拆垛复验。
韩岳看着探温竹问道:“一根竹子也能验粮?”
沈青禾答道:“不能告诉你有多少水。”
“至少能告诉你哪里不对。”
仓内禁止明火。
夜间巡仓只在门外点灯。
确需入仓时,使用封罩油灯,并由两人同行。
粮仓旁原本堆放的干草、木料和修车油全部迁走。
仓与仓之间留出防火空地。
第一营也增加粮仓夜哨。
不是只防盗。
还要听鼠声、闻焦味、检查屋顶漏水。
现有仓位依然不够。
顾长安没有继续搭一排草棚应付。
他把北营完整粮仓纳入军粮转运线。
荒城负责初验。
合格粮装袋封号后,分批运往北营。
北营只存七日内要送朔州的粮。
荒城主仓保留基础口粮与短期军粮。
这样即使一处失火、受潮或被抢,也不会把所有粮放在一个地方。
徐墨在总板上增加“仓位”一栏。
荒城主仓剩余多少。
外市晒场能处理多少。
北营转运仓能存多少。
每日最多能入仓多少。
如果仓位满了,新签的粮即使已经到城外,也只能继续等。
粮主等得越久,牲畜草料和车夫工钱越高。
这些都会重新加到粮价里。
因此采购进度不能只看谁愿意卖。
还要看荒城能不能验、能不能晒、能不能存、能不能运。
赵有财提出让所有粮主按同一价格出售。
“价格统一,账最简单。”
阿木尔却立刻反对。
“月泉粮走四十二里。”
“青河村只走十几里。”
“若一个价格,远处商人不会再来。”
顾长安没有把粮价完全统一。
他让徐墨公开四项。
基础净粮价。
实际运距。
道路和护送费用。
晒粮、清筛与换袋成本。
同等级粮食的基础价相同。
谁运得远,合理运输费更高。
谁的粮含水、杂质多,处理成本从其货款中扣除。
谁使用荒城道路、仓储和护送,也按公开项目计算。
粮主可以不接受价格。
荒城也不强买。
但不能只报一个总数,让所有成本藏在一句“路远粮贵”里。
一名南镇商人带来八百石报价。
开口便要求预付六成银钱。
荒城现银根本不够。
商人说道:“没有银,我不发车。”
顾长安问道:“能否分三批?”
“第一批两百石。”
“荒城验收后支付现银、盐和工具。”
“第二批到仓后,再支付第一批剩余款。”
“第三批用兵部验收后的军粮款结清。”
商人担心兵部拖欠。
徐墨便把每一批对应货款、支付顺序与逾期处理分别写清。
荒城不能保证兵部何时拨银。
但可以保证,兵部粮款一旦到账,按军粮契约编号顺序支付。
不能先付关系近的人。
也不能临时把钱挪去修城主府。
商人最终只答应先送两百石。
数字不大。
却比一张无法履行的八百石承诺更可靠。
军粮总板因此又增加一栏。
已支付。
待支付。
付款来源。
顾长安不想等五万石粮全部交完,才发现荒城欠下一座同样填不满的债山。
每一石粮从谁手里来。
经过哪一杆秤。
放进哪一座仓。
什么时候付款。
都必须在它离开荒城以前说清。
第三日傍晚,荒城军粮总板第一次写满五行。
白柳镇,五百七十三石。
青河村,二百六十一石。
石湾镇,一百五十二石。
月泉商盟新增,九百八十石。
零散商户与村镇,七百一十四石。
加上最初七百九十二石,累计落实三千四百七十二石。
其中真正入仓两千一百六十石。
待晒、待筛和在途一千三百余石。
徐墨特意把“落实”和“入仓”分开。
签了契约,不等于粮已经到。
粮到了,不等于已经合格。
合格了,也不等于送进朔州北仓。
军粮进度第一次被拆成四栏。
已签契约。
在途。
荒城验收入仓。
朔州北仓签收。
任何人都不能拿最前面那一栏,假装任务已经完成。
第四日,一名来自朔州北仓的验粮官到了荒城。
他姓杜。
身后带着两名书吏和一杆北仓官秤。
杜验粮官没有先看荒城验粮场。
他直接把官秤架到公示台前。
“兵部军粮,只认北仓秤。”
赵有财拿荒城标准砝码校验。
同样一袋粮。
荒城公秤显示一百斤。
北仓官秤只显示九十二斤。
围观粮主瞬间变色。
杜验粮官神情平静。
“北仓规矩。”
“入库先扣八分路耗。”
徐墨问道:“粮还没上路,为什么先扣路耗?”
杜验粮官答道:“历来如此。”
顾长安走到两杆秤之间。
他没有立刻说北仓秤是假的。
只让人抬来十袋已经封号的白牌粮。
荒城公秤逐袋称重。
北仓官秤再次复称。
十袋全部少八分左右。
误差稳定得不像磨损。
更像有人故意把秤改成了同一个方向。
杜验粮官说道:“七殿下若不认北仓秤。”
“第一批一万石便不必送了。”
顾长安拿起荒城军粮总板上的第一张封条。
“粮可以送。”
“秤也可以一起送。”
杜验粮官皱眉。
“什么意思?”
顾长安答道:“荒城公秤、标准砝码、每袋净重底册和粮主代表一起到北仓。”
“北仓秤若少八分。”
“便在两杆秤之间,当众称出这八分去了哪里。”
杜验粮官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
荒城统一了自己的斗和秤。
下一步要面对的,却是朔州北仓那杆已经用了许多年的秤。
一万石军粮,先要过荒城的秤。
然后,还要让北仓承认。
同一袋粮,不能在两杆秤上活成两个数字。

